開春了。
冰雪消融,萬物復甦,紫禁城裡那點子沉悶的冬日氣息,也被抽枝發芽的柳樹悄然驅散。
虞林在宮裡待不住了。
整個人就像是被關了一個冬天的貓,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躁動。
御書房裡,虞林已經在李承淵身邊晃悠了半個時辰。「承淵,我們去江南吧?」
「再待下去,我快發霉了。」
虞林說著,從後面直接掛在了李承淵的背上,下巴懶洋洋地擱在他的肩頭。
「煙花三月下揚州,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江南的春天呢!」
他穿越過來這麼久,大好河山,還沒來得及看上一眼。
見李承淵仍不回應,虞林不樂意了,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臉。
李承淵批閱奏摺的筆尖微微一頓。
他側過頭,對上虞林那雙亮晶晶、寫滿了「想出去玩」的眼睛,終究說不出一個「不」字。
「好。」
……
南下的龍船內里極盡奢華,但為了不驚擾地方,外觀只做了尋常商船的偽裝。
虞林起初還新鮮了兩日,可沒過多久就膩了。
這船里什麼都是頂好的,吃的喝的用的,跟在宮裡沒兩樣,換個地方坐牢罷了。
這日,船在揚州府靠了岸。
虞林扒著窗戶,看著碼頭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聞著空氣里飄來的小吃香氣,徹底坐不住了。
他跑回艙內,拽著正在看書的李承淵。
「我要下去玩!」
李承淵眉頭一皺。
「外面人多眼雜。」
「有楊忠他們跟著呢,怕什麼?」虞林開始耍賴,「我就下去逛逛,買點好吃的,很快就回來。」
他湊過去,在李承淵的下巴上親了一口,「好不好嘛,夫君?」
李承淵耳根泛起可疑的紅。
「……一個時辰。」
得了許可,虞林樂得跟什麼似的,拉著李承淵就換了身不起眼的常服,混進了揚州的鬧市。
楊忠帶著一隊便衣禁衛,遠遠地綴在後面,一個個緊張得跟護著傳國玉璽似的。
虞林卻不管那些,看什麼都新鮮。
「這個糖人兒我要一個!要龍的!」
「那個面具也好看,給我來一個!」
他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臉上戴著個孫悟空的面具,又看上了一個賣風箏的小攤。
「老闆,這風箏怎麼賣?」
「公子好眼力,這可是我們揚州老師傅扎的沙燕,二十文一個!」
虞林嘖了一聲,「太貴了,十五文。」
攤主一臉為難,「公子,這都是小本生意,十五文我可要虧本了。」
虞林把面具往上一推,露出臉,笑嘻嘻地跟人砍價。
李承淵站在他身後,看著虞林為區區五文錢跟人磨了半天嘴皮子,朝身後的楊忠遞了個眼色。
楊忠心領神會,正要上前把整個攤子買下來,卻被虞林一把拉住。
「幹嘛?不許仗勢欺人!」虞林瞪了他一眼,然後得意洋洋地對李承淵揚了揚手裡的風箏,「看,十八文,成交!」
之後的行程,兩人索性棄了大船,只帶了楊忠和幾個心腹,換乘一葉小巧的烏篷船,順著碧波蕩漾的河道,緩緩漂入一座靜謐古鎮。
兩岸白牆黛瓦,屋檐下懸著紅燈籠,纖長柳枝垂入水面,隨波輕曳。
空氣里氤氳著濕潤水汽與若有似無的花香。
虞林半倚在船頭的軟墊上,拈起一塊剛買的桂花糕,愜意地眯起眼。
李承淵坐在他身側,正剝著一顆青翠枇杷。
江南的枇杷清甜多汁。
他細心剝去外皮,剔淨果核,將瑩潤果肉遞到虞林唇邊。
虞林張口含住,清甜汁水在唇齒間漫開,舒服得輕嘆一聲。
「還是外面好,」他感慨道,「宮裡什麼都好,就是太悶,像個金絲籠子。」
李承淵餵他吃枇杷的動作微微一滯。
虞林察覺到他情緒變化,立刻坐起身,湊上前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不過呢,籠子再好,也得看是誰給的。你給的,我就願意待。」
李承淵神色稍霽,握住虞林的手,輕吻他指節。
就在這時,不遠處河道上忽然傳來一陣喧鬧鑼鼓與嗩吶聲。
虞林好奇望去。
只見一艘張燈結彩的喜船正朝這邊緩緩駛來。
船頭立著一位身穿大紅喜服的新郎官,滿面春風,正朝岸上圍觀人群拱手致意。
船艙帘子被風拂起一角,隱約可見一道蓋著紅蓋頭的窈窕身影。
岸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孩童追逐嬉笑,婦人朝喜船拋灑花瓣與銅錢,口中連連道賀: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早生貴子啊!」
那份熱鬧淳樸的喜悅,極具感染力。
虞林看得津津有味,嘴角不自覺揚起。
多好啊。
他笑著轉頭,正想與李承淵分享這份歡欣,話語卻驀地頓在唇邊。
李承淵也正望著那艘喜船。
那船裝飾得喜慶喧鬧,紅綢遍掛,嗩吶嘹亮,岸上人群歡呼叫好,不斷向船上拋灑銅錢與花瓣。
虞林輕輕碰了碰身邊人。
「喂,看入神了?是不是覺得那新郎官笑得像個二傻子?」
李承淵沒有應答。
虞林又湊近些,壓低聲音帶上幾分戲謔:「還是說……你看上人家新娘子了?我可先說好,你要敢動歪心思,我立馬把這船鑿沉。」
身旁男人依舊沉默。
虞林臉上的笑意終於漸漸淡去。
李承淵的目光,並未流連於蓋頭下的新娘,也未停留在喜氣洋洋的新郎身上。
他在看那些拋灑花瓣的婦人,追逐喜船的孩童,擠在岸邊真摯祝福的陌生人。
那一瞬間,虞林忽然覺得手中的桂花糕失了滋味。
他眼前的男人褪去了平日冰冷的威儀。
一個坐擁萬里江山、執掌生死的帝王,竟在羨慕一場尋常百姓的婚儀。
虞林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酸澀脹痛,洶湧難言。
岸上的喧囂、船上的喜樂,在這一刻都恍若背景。
虞林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猛地撲上前,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了身邊的男人。
烏篷船因他這突兀的動作晃了幾晃。
李承淵下意識伸手將他扶穩。
「林林?」
虞林卻將臉深深埋入他寬闊堅實的胸膛,悶悶的聲音帶著一絲鼻音傳來:
「李承淵,你這個天下第一號的……大傻子。」
許久,虞林才從他懷中抬起頭。
岸邊的喧鬧早已遠去。
李承淵的整個世界,只剩下懷中溫熱的、帶著淡淡桂花香的身體。
他方才確實失神了。
望著那艘喜船,那個滿面幸福的新郎,他心底竟生出一絲不敢言說的妄念。
若是虞林願意……
他低頭,迎上虞林的視線。
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水光瀲灩,正靜靜回望著他。
李承淵的心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他聽見虞林開口。
那句話穿透三月的蒙蒙煙雨,穿透帝王心底所有的不安與陰霾,成為他此生聽過最動人的情話。
「承淵,我們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