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羅馬城向東,一條橫貫歐亞大陸的漫長驛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傳遞一份足以撼動整個世界的文書。
這不是普通的公文,而是由鄭和親筆書寫,加蓋了「平西大將軍」印信,並附有那份金光閃閃的《君士坦丁的獻禮》拓本的絕密捷報。
為了將這份捷報以最快的速度送回大明京師,一支由最精銳的錦衣衛校尉組成的特殊信使隊伍,承擔起了這個光榮而又艱巨的任務。他們一人三馬,人歇馬不歇,腰懸繡春刀,背負著那個沉甸甸的,用油布和火漆層層包裹的公文筒,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射向遙遠的東方。
他們穿過剛剛臣服的歐羅巴平原,那些金髮碧眼的異族人,在看到他們身上那身飛魚服和腰間的繡春刀時,無不驚恐地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他們越過廣袤的羅斯草原,曾經兇悍的遊牧民族,如今卻像溫順的綿羊,主動為他們獻上最好的馬匹和最乾淨的水源。
他們翻過高聳入雲的烏拉爾山脈,穿過一望無際的西伯利亞凍土,沿途的每一個大明哨所和堡壘,在驗明身份後,都會立刻為他們換上早已備好的,膘肥體壯的戰馬。
這條貫通東西的血脈,是大明用十年時間,用無數的金錢、物資和士兵的生命鋪就的。現在,它第一次,真正展現出了它存在的意義。
半個月後,甘肅,嘉峪關。
夕陽西下,雄偉的關城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靜靜地臥在戈壁之上。守關的千戶張猛,正靠在城垛上,百無聊賴地剔著牙。自從朝廷的大軍一路向西,把能打的敵人都打趴下之後,他這個「天下第一雄關」的守將,日子就過得越來越清閒。
「媽的,這日子過得,鳥都能淡出個蛋來。」張猛吐掉嘴裡的草根,嘟囔著。
就在這時,遠方的地平線上,突然騰起一股黃龍般的煙塵。
「有情況!」旁邊的哨兵立刻高聲示警。
張猛一下子來了精神,抓起旁邊的千里鏡就朝遠處望去。煙塵中,一個黑點正在飛速擴大。那速度,快得不像話。
「一騎?」張猛皺起了眉頭,「這是被狼攆了還是怎麼的?」
很快,那騎兵越來越近。張-猛看清了對方的裝束,臉色瞬間變了。
那不是普通的信使。那是一身只有在京城才能見到的,標準的錦衣衛校尉服!雖然早已被風沙和塵土染得看不出本色,但那標誌性的飛魚圖案,和腰間那柄狹長的繡春刀,絕對錯不了!
「快!快開城門!」張猛衝著下面聲嘶力竭地吼道,「是京里來的公幹!八百里加急!」
「不對!」他旁邊的副千戶眼尖,驚呼道:「將軍,你看他的方向!他是從西邊來的!」
張猛心裡咯噔一下。從西邊來的錦衣衛?還跑得這麼急?難道是西邊出事了?鄭和將軍的大軍,難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
沉重的關門被緩緩打開,那名錦衣衛校尉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坐下的戰馬剛入關內,就悲鳴一聲,口吐白沫,倒地而亡。那校尉也從馬背上滾了下來,但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掙扎著爬起來,從懷裡掏出一面金牌,聲音嘶啞地喊道:「平西大將軍八百里加急!軍國大事!速換馬!」
張猛一個箭步沖了過去,親自接過那面令牌。令牌入手冰涼,上面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背面是「如朕親臨」四個大字。這是皇帝賜給鄭和將軍,可以調動沿途一切資源的最高信物。
「快!把老子的『追風』牽過來!」張猛對著身後的親兵吼道。
「將軍,那可是您的命根子……」
「放屁!跟軍國大事比,老子的命算個球!」張猛一腳踹在親兵的屁股上,「快去!再給他備上最好的水和肉乾!讓他路上吃!」
很快,一匹神駿的黑色寶馬被牽了過來。那名錦衣衛校尉也不客氣,接過水囊猛灌了幾口,抓起肉乾塞進懷裡,翻身上馬,對著張猛一拱手:「多謝將軍!」
說完,一夾馬腹,絕塵而去,只留下一句在風中飄散的話。
「大帥已克羅馬!歐羅巴全境,盡歸王化!」
張猛愣在原地,手裡的金牌「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他剛才聽到了什麼?
羅馬?那不是傳說中,在天西邊,世界盡頭的那個什麼「教皇」的老巢嗎?
克了?
整個歐羅巴……都歸咱們大明了?
「將……將軍……」副千戶結結巴巴地走過來,撿起地上的令牌,「剛才那位大人說的是……」
「我日你先人!」張猛突然爆了一句粗口,然後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身邊的副千戶,狀若瘋癲地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聽見了沒!聽見了沒!羅馬!是羅馬!鄭大帥把羅馬給端了!哈哈哈哈!」
整個嘉峪關的官兵,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的主將,像個瘋子一樣在城樓上又笑又叫。
但很快,當那句「歐羅巴全境,盡歸王化」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整個關城時。
所有的人,都瘋了。
歡呼聲,吶喊聲,兵器碰撞的鏘鏘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沖天而起,仿佛要將這雄關的城牆都給震塌。
無數的老兵,撫摸著城牆上冰冷的磚石,泣不成聲。他們守了一輩子邊關,防了一輩子韃靼和瓦剌。他們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大明的疆土,會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
而那名錦衣衛校尉,早已消失在東方的地平線上。
他的身後,是一座沸騰的雄關。
他的前方,將是一座,即將被徹底引爆的帝國心臟。
從嘉峪關到京師,數千里的驛路,因為這一份捷報,變成了一條燃燒的引線。
每一個驛站,每一個關卡,每一個城鎮,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都陷入了狂喜和沸騰之中。
人們奔走相告,素不相識的人們擁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酒館裡的酒被一搶而空,老闆大手一揮,今天所有酒錢,他請了!
無數的百姓,自發地跪在路邊,朝著信使離去的方向,叩首膜拜。他們不知道那個信使是誰,但他們知道,他帶來了一個神跡。
一個屬於大明,屬於他們每一個人的神跡。
當那名渾身浴血,幾乎是從馬背上被抬下來的錦衣衛校尉,出現在京師正陽門外時,整個京城的防務系統,都被瞬間激活了。
守城的羽林衛指揮使,在看到那枚「如朕親臨」金牌和那份被火漆封死的公文筒時,手都開始哆嗦。他不敢有絲毫怠慢,一面親自護送信使入城,一面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分別通報兵部、內閣和司禮監。
一時間,整個京城,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看不見的石子,從內到外,盪開了一圈圈緊張而又充滿猜測的漣漪。
夜色漸深,紫禁城內,燈火通明。
內閣的值房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首輔大學士楊士奇,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雙眼微閉,一言不發。但從他那微微顫抖的手指,可以看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下面,次輔楊榮,閣臣金幼孜、黃淮等人,也都是正襟危坐,誰也不敢先開口說話。
他們都是大明朝最頂尖的文官,帝國的核心智囊。就在半個時辰前,司禮監的掌印太監王振,親自將那份來自西方的捷報,送到了他們面前。
但是,只有封皮,沒有內容。
按照大明的規矩,這種最高等級的軍情捷報,必須先由皇帝親覽,然後才能下發內閣,商議對策。
所以,他們現在只知道,鄭和的平西大軍,送回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捷報。
僅此而已。
「首輔大人,」終於,性子最急的黃淮忍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這都快一個時辰了,宮裡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他的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八百里加急,只可能有兩種情況。
一種是天大的好事,比如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另一種,則是天大的壞事,比如……全軍覆沒。
一想到後一種可能,在場的所有人,心都沉了下去。那可是大明最精銳的二十萬大軍,還有整個寶船艦隊!如果真的在萬里之外出了事,那對大明的打擊,將是毀滅性的。
「慎言!」楊士奇終於睜開了眼睛,眼神裡帶著一絲責備,「陛下自有聖斷,我等在此妄加猜測,成何體統?」
黃淮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楊榮嘆了口氣,出來打圓場:「首輔大人說的是。不過,算算日子,鄭將軍的大軍,也該到那個……羅馬了。想來,這份捷報,應該與此有關。」
「羅馬……」金幼孜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臉上露出一絲憂慮,「我曾看過一些西洋傳教士留下的書籍,說那羅馬城,是整個歐羅巴的信仰中心,那個教皇,在西夷諸國中,一呼百應。鄭將軍孤軍深入,怕是……會有一場惡戰啊。」
他的話,讓值房裡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在他們這些傳統士大夫的觀念里,中國之外,皆為蠻夷。但這次西征,卻讓他們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了這個世界的廣闊和複雜。
那些歐羅巴人,雖然在他們看來也是蠻夷,但他們有堅固的城池,有犀利的火炮,有組織嚴密的軍隊,甚至還有一套完全不同於華夏的,所謂「信仰」體系。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過去的認知範疇。
就在眾人憂心忡忡之際,值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年輕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直接摔了個嘴啃泥。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楊士奇眉頭一皺,沉聲喝道。
那小太監也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狂喜和驚恐的古怪表情,聲音都變了調:「幾……幾位閣老!陛……陛下有旨!傳……傳內閣所有大學士,立刻到乾清宮見駕!」
眾人心裡「咯噔」一下。
這麼晚了,陛下竟然要立刻見他們?
看來,是真的出大事了!
楊士奇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沉聲說道:「走吧,是福是禍,總要見個分曉。」
他帶頭向外走去,楊榮、金幼孜、黃淮等人,也連忙跟上。
一行人快步穿過幽深寂靜的宮道,每個人的心裡,都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一份足以將他們過往所有認知,都徹底顛覆的瘋狂捷報。
而此刻,乾清宮的書房裡。
大明皇帝朱栢,正獨自一人,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這幅地圖,是他親手繪製的。上面不僅有傳統的大明疆域和周邊的藩屬國,更有向西延伸,一直到一片被標註為「歐羅巴」的遙遠大陸。
就在剛才,他親手拆開了那份來自羅馬的捷報。
他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三遍。
然後,他沉默了很久。
即便是以他的心性,以他這個穿越者的見識,在看到捷報內容的那一刻,也感到了-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想過鄭和會勝利,甚至想過鄭和會打下一場輝煌的殲滅戰,俘虜幾個國王,或者攻占幾座堅城。
但他萬萬沒想到,鄭和會用這樣一種方式,結束這場戰爭。
那個叫亞歷山大六世的教皇,竟然直接跪了。
而且,跪得那麼徹底,那麼有創意。
《君士坦丁的獻禮》?
將整個西歐的法理統治權,打包送給自己?
還尊稱自己為「新神」?
朱栢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地圖上,「羅馬」那個小小的標記點。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狂喜,也沒有什麼激動,只有一種哭笑不得的古怪神情。
「朕……是不是把他們給嚇壞了?」他喃喃自語。
他原本的計劃,是打殘他們,打怕他們,然後通過扶持代理人,建立貿易航線,慢慢地,用經濟和文化,來控制這片大陸。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可現在……
鄭和一戰定乾坤,直接把最終目標給完成了。
這感覺,就像是他準備好了一整套複雜的工具,打算去拆一個精密的鎖。結果剛走到門口,裡面的人直接把門拆了,連帶整座房子,都打包送給了你。
「這幫神棍,還真有點意思。」朱栢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他能想像得到,當亞歷山-大六世,跪在鄭和面前,高呼「恭迎新神」的時候,鄭和那張嚴肅的老臉上,會是怎樣一副精彩的表情。
「陛下,楊閣老他們到了。」王振在門外,輕聲稟報導。
「讓他們進來。」朱栢收斂了臉上的笑意,轉過身,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他知道,真正頭疼的事情,現在才剛剛開始。
打下一片大陸,和統治一片大陸,完全是兩個概念。
尤其是,一片如此遙遠,如此陌生,文化、信仰、人種都完全不同的大陸。
他需要他的內閣,他的智囊團,來幫他解決這個史無前例的巨大難題。
楊士奇等人走進書房,看到皇帝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心裡先鬆了口氣。
不是壞消息就好。
他們躬身行禮:「臣等,參見陛下。」
朱栢抬了抬手:「免禮,賜座。」
「謝陛下。」
幾位閣老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沾半個凳子邊。他們抬起頭,偷偷地打量著皇帝的臉色,想要從中看出些端倪。
但朱栢的臉上,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桌上那份鄭和的捷報,遞給了王振。
「拿去,給幾位愛卿,都看看吧。」
王振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起那份捷報,就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先是遞到了首輔楊士奇的面前。
楊士奇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即將要面對一場嚴峻的考驗。他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了那份還帶著皇帝體溫的奏疏。
奏疏的紙張,是軍中特製的防水油紙,有些粗糙,但很堅韌。上面的字跡,是鄭和那獨有的,遒勁有力的楷書。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樣,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楊士奇的目光,從奏疏的開頭,緩緩向下移動。
「臣,平西大將軍、太監鄭和,謹奏陛下:」
開頭很正常,是標準的奏疏格式。楊士奇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我大明王師,於七月初九,兵臨歐羅巴偽都羅馬城下。偽教皇亞歷山大六世,懾於天威,未敢抵抗,盡開城門,率其偽教廷文武,跪伏於軍前,叩首請降……」
看到這裡,楊士奇的呼吸,猛地一滯。
跪了?
那個被金幼孜形容為「一呼百應」的教皇,連打都沒打,就直接跪了?
他旁邊的楊榮、金幼孜、黃淮等人,雖然看不見內容,但從楊士奇那瞬間僵住的表情,也猜到了幾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楊士奇強壓住內心的震驚,繼續往下看。
「……偽教皇為表其誠,獻其國偽寶《君士坦丁之獻禮》一卷。據其所言,此乃其偽祖君士坦丁大帝所賜,持此物者,可為歐羅巴全境之主。今,偽教皇亞歷山大,以上帝之名,將此權力,連同歐羅巴全境之土地、臣民,盡數轉贈於我大明皇帝陛下……」
「嗡!」
楊士奇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裡,像是有個炸雷轟然響起。
他看到了什麼?
將整個歐羅巴大陸,送給大明皇帝陛下?
這是什麼意思?
他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眼睛花了,看錯了?
他使勁地眨了眨眼,湊得更近了些,一個字一個字地,又重新看了一遍。
沒錯!
奏疏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從今往後,歐羅-巴大陸,將不再有國王,不再有公爵,更不再有教皇!彼等皆為陛下最卑微之僕人!彼等願將身體、靈魂,盡獻於陛下,尊陛下為『新神』……」
讀到這裡,楊士奇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份奏疏,在他手中,仿佛有千鈞之重。
「首輔大人?首輔大人?」旁邊的楊榮看他臉色不對,連忙低聲呼喚。
楊士奇像是沒聽見一樣,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奏疏上的最後幾行字。
「……臣鄭和,幸不辱命!歐羅巴全境,已盡在陛下掌握之中!臣叩請陛下天裁,速降諭旨,以定西陲人心,安撫億兆新附之民。臣惶恐,謹奏。」
看完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楊士奇那顆早已被儒家經典和宦海沉浮磨鍊得古井不波的心上。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皇帝朱栢,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太荒謬了!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這是神話!
自古以來,哪有這樣的道理?兵臨城下,對方的頭頭不僅投降,還把整個大陸的「房契」都給你送過來了?還哭著喊著,要認你當新神?
這是在寫小說嗎?
「首輔?」朱栢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但還是開口問道,「看完了?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
楊士奇猛地一個激靈,像是從夢中驚醒。他站起身,對著朱栢,深深地作了一揖,聲音沙啞地說道:「陛……陛下……臣……臣愚鈍,請恕臣……直言。」
「說。」
「臣以為……此份捷報……恐……恐有不實之處!」
他這句話一出口,整個書房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楊榮、金幼孜、黃淮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質疑鄭和的捷報?
這可是天大的罪名!鄭和是誰?那是皇帝最信任的家奴,是手握二十萬大軍的平西大將軍!說他的捷報有假,這不就是說他欺君罔上嗎?楊士奇這是瘋了?
朱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但他並沒有發怒,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楊士奇:「哦?為何說它不實?你且說個道理出來。」
楊士奇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冷汗,但他還是梗著脖子,堅持說道:「陛下,非是臣不信鄭將軍,實乃此事……太過匪夷所思!自三皇五帝,至我大明,何曾有過如此之事?不戰而屈人之兵,已是兵法之上策。可這不戰而得一洲之地,還被奉為神明……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臣斗膽猜測,」他豁出去了,繼續說道,「或許是鄭將軍急於報功,誇大了其詞。又或許是那西夷教皇,使了什麼詐降之計,想要麻痹我大軍,再圖後舉。總之,將整個歐羅巴的命運,寄於一份所謂的『獻禮』文書之上,臣以為……太過兒戲,萬萬不可輕信!」
他說完,便深深地拜了下去,一副聽憑皇帝發落的樣子。
書房裡,一片死寂。
楊榮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雖然也覺得這事兒離譜,但誰也不敢像楊士奇這樣,直接當著皇帝的面說出來。
朱栢看著伏在地上的楊士奇,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臣子。
沒有被巨大的勝利沖昏頭腦,依然能夠保持著清醒和理智,敢於提出質疑。
如果他的內閣,全都是一群只會山呼「陛下聖明」的應聲蟲,那這個帝國,離完蛋也就不遠了。
「把捷報給他們幾個,也看看。」朱栢對王振說道。
王振連忙將捷報,依次遞給楊榮、金幼zy孜和黃淮。
很快,書房裡,便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楊榮看完,整個人都懵了,嘴巴半張著,半天合不攏。
金幼孜看完,扶著桌子,才勉強沒有滑到地上去。他研究過西夷典籍,所以他比別人,更能理解那份《君士坦丁的獻禮》意味著什麼。正因為理解,所以他才更加覺得不可思議。
而性子最急的黃淮,看完之後,第一個反應和楊士奇一樣。
「假的!這肯定是假的!」他「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激動地說道,「陛下!這幫西夷蠻子,最是狡詐!他們肯定是想騙我們!什麼『新神』,什麼『獻禮』,都是鬼話!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好心?這背後一定有天大的陰謀!」
他比楊士奇說得還要直接,還要激動。
朱栢看著他-們三個,一個個都像是見了鬼的表情,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了,都別跟奔喪似的了。」他擺了擺手,「朕告訴你們,這份捷報,是真的。」
「朕比你們,更了解這幫歐羅巴人。」
「他們的腦子,跟我們不一樣。」朱栢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那片遙遠的大陸。
「在我們的觀念里,土地,是打下來的。權力,是靠刀和劍,去爭奪的。所以我們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人,要把土地和權力,白白送人。」
「但在他們那裡,有一種東西,凌駕於刀劍和權力之上。」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幾位大學士感到陌生的詞彙。
「那就是,信仰。」
「信仰?」
楊士奇、楊榮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困惑。
這個詞,他們當然知道是什麼意思。比如他們信奉儒家的學說,信奉祖宗之法,這也可以算是一種信仰。但是,皇帝口中的「信仰」,顯然不是這個意思。
朱栢看著他們迷茫的眼神,知道要跟這些土生土長的明朝士大夫,解釋清楚歐洲中世紀的政教關係和宗教文化,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他也不打算講得太複雜。
「簡單來說,」朱栢用一種儘量通俗易懂的語言說道,「在歐羅巴,那個教皇,就相當於『天』的代言人。他說的話,比國王的命令還管用。他說誰是國王,誰才能當國王。他說誰該死,誰就活不成。」
「啊?」黃淮第一個叫了出來,「這……這豈不是亂了綱常?君權神授,君權才是至高無上的!他一個……一個什麼『教皇』,憑什麼對國王指手畫腳?」
在深受儒家「君君臣臣」思想薰陶的他們看來,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大逆不道。
「所以朕說,他們的腦子,跟我們不一樣。」朱栢笑了笑,「在他們看來,國王的權力,是教皇代表神授予的。所以,教皇自然有權收回。」
「現在,他們遇到了一個,連他們的神,都打不過的『新神』。」朱栢的手,在地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就是我們,大明!」
「我們的火炮,轟碎了他們的城堡,也轟碎了他們的心理防線。我們的軍隊,戰無不勝,在他們看來,這已經不是凡人的力量,而是神跡。」
「所以,那個教皇很聰明。他知道,既然舊的神已經指望不上了,那就趕緊,換一個新的大腿來抱。」
朱栢的這番大白話解釋,粗俗,但卻異常的生動和形象。
幾位大學士,雖然還是覺得有些荒誕,但似乎……也慢慢地,能夠理解其中的邏輯了。
是啊,當你的靠山都倒了,而且被一個新的,更強大的勢力徹底碾壓時,除了跪下來唱征服,你還能做什麼呢?
「陛下聖明!」楊榮率先反應過來,躬身說道,「經陛下如此一點撥,臣……茅塞頓開。如此說來,那教皇獻上《君士坦丁的獻禮》,並非詐降,而是……真心實意的投誠?」
「真心實意?」朱栢冷笑一聲,「談不上。他只是在做一個投機商人,會做的最正確的選擇罷了。他在賭,賭朕會接受他的『獻禮』,從而保住他的性命,甚至保住他的一部分特權。」
「那……陛下,我們該如何回復鄭將軍?」楊士奇問道,他的稱呼,已經從「鄭將軍」變成了「鄭和」,這意味著他已經接受了捷報的真實性,開始從一個內閣首輔的角度,思考實際問題了。
「是啊,陛下。」金幼孜也站了出來,「歐羅巴萬里之遙,風土人情,與我中華迥異。如今既然盡歸王化,該如何管轄?是設行省,還是如同安南、朝鮮一般,設都護府,封其舊王?」
「還有,那什麼教皇,該如何處置?他手下的那些什麼『紅衣主教』,又該如何安置?他們的那個『教』,是禁,還是不禁?」黃淮也接連拋出了好幾個問題。
一瞬間,剛剛還沉浸在巨大震驚中的幾位閣老,立刻就進入了工作狀態。
勝利的喜悅,很快就被一連串棘手無比的現實問題所取代。
這片從天而降的巨大疆土,就像一個燙手的山芋,怎麼接,怎麼管,都是前所未聞的巨大挑戰。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但這一次,不再是震驚和猜測,而是緊張的思索。
朱栢看著他的幾個核心智囊,終於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消化」這塊巨大的蛋糕,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們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們覺得,該如何?」
幾位大學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楊士奇作為首輔,沉吟了片刻,率先開口:「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立刻擬旨,嘉獎平西大軍。鄭和將軍不世之功,當重賞,以安軍心,以彰天威。」
「第二,速派得力幹員,攜帶陛下旨意,前往羅馬。一則,是為監軍,防止鄭將軍久在域外,大權獨攬,生出不臣之心。二則,也是去實地勘察,了解歐羅巴的真實情況,為朝廷下一步決策,提供依據。」
「第三,」楊士奇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至於如何管轄,臣以為……不可操之過急。歐羅巴畢竟不是我中華故土,民心未附,其俗頑固。若強行推行我朝郡縣之制,恐激起民變,後患無窮。臣建議,可暫且沿用其舊制,分封其舊王、貴族,令其繳納歲貢,稱臣即可。待日後,再徐徐圖之,行『改土歸流』之策。」
楊士奇的這番話,可以說是老成謀國之言。穩妥,謹慎,符合一個成熟政治家的思維方式。
先穩住局面,再慢慢消化。這也是歷朝歷代,對待新征服土地的常規做法。
楊榮、金幼孜等人,也都點頭稱是。
然而,朱栢聽完,卻搖了搖頭。
「太慢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
楊士奇愣住了:「陛下?」
朱栢走到地圖前,目光掃過那片廣袤的疆域,語氣平淡,但說出的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朕沒有那麼多時間,去跟他們慢慢玩什麼『改土歸流』。朕要的,是在朕這一代,就將這片土地,徹徹底底地,烙上我大明的印記!」
「國王?公爵?教皇?」朱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說了,從今往後,歐羅巴,不再有這些東西。」
「朕要在那片土地上,設行省,派流官,行我大明之法,用我大明之歷,書我大明之字,說我大明之話!」
「凡有不從者,」他的聲音,陡然轉厲,「殺無赦!」
書房裡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幾位大學士,都被皇帝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凜冽殺氣,給震懾住了。
這……這太激進了!
簡直就是瘋了!
在數萬里之外,一片人口上億的陌生大陸上,強行推行如此徹底的同化政策,這要流多少血?會激起多大的反抗?
這已經不是治國了,這是在賭上整個帝國的國運!
「陛下!萬萬不可啊!」黃淮第一個跪了下來,聲淚俱下,「如此一來,歐羅巴必將烽煙四起,我大軍深陷泥潭,國庫耗空,百年之禍,始於今日啊!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楊士奇、楊榮、金幼孜也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他們被皇帝的瘋狂想法,給嚇壞了。
朱栢看著跪了一地的肱股之臣,臉上卻沒有絲毫動容。
「誰說,朕要用我大明的軍隊,去鎮壓他們了?」
他緩緩地說道:「他們不是喜歡內鬥嗎?法國人看不起英國人,英國人瞧不上德國人,大家都討厭義大利人。那就讓他們自己,去打自己人。」
「朕會下旨,在歐羅巴,組建『新軍』。用法國人,去管英國人。用德國人,去鎮壓義大利人。凡是願意為我大明效力,斬殺反抗者,皆有重賞。賞錢,賞地,賞官職!」
「至於那些被廢黜的國王、貴族,還有那個教皇和他的紅衣主教們……」
朱栢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大明北方那條蜿蜒的,用紅色標註出來的長城上。
「朕聽說,北方的長城,很多地方都年久失修了。」
「讓他們,去修長城吧。」
「什麼時候,把長城,從山海關,一直修到羅馬。什麼時候,朕再考慮,是不是要赦免他們的罪過。」
當楊士奇等人,失魂落魄地從乾清宮裡走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他們在書房裡,跟皇帝「辯論」了整整一夜。
然而,最終的結果,卻是他們被皇帝那一個個驚世駭俗,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想法,給衝擊得體無完膚,潰不成軍。
在歐羅巴設行省,派流官,搞軍功授爵,讓當地人打當地人。
把所有的舊貴族和神棍,全都抓到東方來,修長城。
推行漢化教育,所有學校必須教漢字,說官話。
……
每一個想法,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他們這些傳統文官的腦袋上。他們引經據典,苦口婆心,從祖宗之法說到民心向背,從國庫空虛說到邊防穩固,但皇帝只有一句話。
「朕意已決,卿等只需遵旨去辦。」
「首輔大人,這……這可如何是好?」黃淮一臉的愁容,頭髮都好像白了幾根,「陛下這是要……要把天給捅個窟窿啊!」
楊士奇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黎明時分,那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
「天?」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天,早就被陛下給捅穿了。」
從皇帝決定西征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就已經不再是他們所熟悉的那個世界了。
「那我們就……真的要草擬這樣的旨意?」金幼孜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不然呢?」楊士奇反問,「你還想去乾清宮門口,撞柱死諫嗎?」
金幼孜縮了縮脖子。開玩笑,當今這位陛下,可不是那種能被文官用性命要挾的善茬。你要是敢撞柱子,他絕對會讓你死得透透的,然後把你全家都發配去遼東。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楊士奇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回去吧,按照陛下的意思,擬旨。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具體的條文上,儘量想得周全一些,看看能不能,把可能發生的亂子,降到最低。」
他邁開腳步,向著內閣值房走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佝僂和蕭索。
一個全新的,龐大的,但卻也充滿了無盡變數和危險的時代,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砸在了他們這些舊時代文人的身上。
他們別無選擇,只能被動地,被推著向前走。
……
當天色大亮,京城的城門緩緩打開時。
一個驚天動地的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從皇城之內,飛向了四面八方。
「號外!號外!平西大將軍鄭和,八百里加急捷報!」
「王師已克羅馬!歐羅巴全境臣服!」
「西夷教皇跪獻國圖,尊我大明皇帝為萬邦之主,世界之神!」
整個京城,在經歷了一個短暫的寂靜之後,瞬間,就徹底沸騰了!
「什麼?你再說一遍?我沒聽錯吧?」一個正在吃早點的茶客,一把抓住了報童的胳膊。
「大爺,您沒聽錯!羅馬城破了!整個歐羅巴,那片比咱們大明還大的地兒,全都歸咱們了!」報童興奮地滿臉通紅。
「我的天爺啊!」
茶館裡,瞬間炸開了鍋。
桌子被掀翻了,茶碗被打碎了,但沒有人在意。所有的人,都像是瘋了一樣,衝出茶館,衝上大街,見人就喊。
「贏了!我們贏了!」
「鄭大帥威武!大明威武!」
這樣的場景,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同時上演。
商鋪的掌柜,直接關了店門,跑到街上,把早就準備好過年才放的鞭炮,噼里啪啦地點了起來。
私塾里的先生,把書本一扔,帶著一群半懂不懂的學童,高聲吟誦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就連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也忍不住偷偷推開窗戶,看著外面那如同過節一般,狂歡的人群。
整個京城,都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近乎癲狂的喜悅之中。
這種喜悅,是發自內心的,是純粹的。
對於普通的老百姓來說,他們不懂什麼叫《君士坦丁的獻禮》,也不懂什麼叫地緣政治。
他們只知道,大明的軍隊,打到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打贏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仗。
這就夠了!
這是屬於大明的榮耀,也是屬於他們每一個人的榮耀!
錦衣衛衙門。
指揮使紀綱,站在衙門門口,看著大街上那歡騰的人潮,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頭兒,這下可真是……捅破天了。」一個千戶走到他身邊,語氣中充滿了感慨。
「是啊。」紀綱點了點頭,目光深邃,「以前,咱們錦衣衛,是陛下的耳目,是陛下的刀。管的,是這大明的一畝三分地。」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遙遠的西方。
「從今天起,咱們的差事,要變了。」
「以後,整個天下,都在咱們的盯著範圍之內了。」
那千戶聽得心頭一熱,腰杆都不自覺地挺直了。
是啊,以前他們再威風,也只是在國內。可現在,皇帝的疆土,已經囊括了整個世界。那他們這些皇帝的親軍,未來的舞台,又該有多大?
去那滿是金髮碧眼妞兒的歐羅巴,當一個百戶,管管那些什麼公爵、國王,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就在全城狂歡的時候,一隊隊的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官兵,開始走上街頭,維持秩序。
同時,一張張由內閣連夜草擬,再由司禮監用印的告示,被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的內容,比報童口中的消息,要詳細得多。
上面不僅寫明了鄭和攻克羅馬的經過,更是原原本本地,將那個「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降表,用白話文,翻譯了出來。
當老百姓們,圍在告示前,聽著識字的人,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份卑微到塵埃里的降表時。
「……罪人亞歷山大,率羅馬全體神職人員,恭迎上國神使……」
「……從今往後,歐羅巴大陸,將不再有國王……我們所有的人,都將是皇帝陛下,最卑微,最忠誠的僕人……」
「……我們願意,將我們的身體,我們的靈魂,我們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我們的新神……」
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又一陣驚天的鬨笑和歡呼。
「哈哈哈哈!這幫孫子,還挺會說話!」
「還新神?咱們陛下,本來就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用得著他們來封?」
「不過聽著是真解氣啊!想當初,瓦剌人打到咱們家門口的時候,多囂張!現在看看,這天底下,還有誰敢跟咱們大明橫?」
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在這一刻,被前所未有地激發了出來。
從土木堡之變以來,籠罩在大明軍民頭頂上那片若有若無的陰霾,在這一刻,被徹底地,一掃而空!
人們歡呼,人們雀躍,人們奔走相告。
沒有人注意到,在人群之中,有幾個金髮碧眼,穿著大明服飾的西洋人,正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地聽著周圍的一切。
他們是早就來到大明傳教的傳教士。
當他們聽到,他們的教皇,他們信仰的至高領袖,竟然以那樣一種屈辱的方式,向東方的皇帝投降,甚至稱其為「新神」時。
他們的世界觀,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了。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魔鬼的謊言……」一個年輕的傳教士,失神地喃喃自語。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了周圍山呼海嘯般的「大明萬勝,陛下萬歲」的吶喊聲中。
就在整個京城都沉浸在狂歡之中時,皇宮之內,一場決定未來世界格局的會議,正在緊張地進行。
乾清宮西暖閣,這裡是皇帝日常處理政務和召見近臣的地方。
此刻,暖閣內,除了皇帝朱栢和內閣的幾位大學士之外,還多了幾個人。
兵部尚書,靖遠侯王驥。
戶部尚書,夏原吉。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
這幾個人,分別代表了大明帝國的軍事、財政和情報系統。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朱栢親自提拔起來的心腹重臣。
「旨意,都看過了吧?」朱栢坐在主位上,手裡把玩著一個來自波斯的琉璃杯,神情淡然。
「臣等,都已看過。」楊士奇等人躬身回答。
經過了一夜的掙扎和幾個時辰的冷靜,他們再次看到那份由他們親手草擬,但內容卻無比瘋狂的聖旨時,心情已經平復了許多。
平復,不代表接受。
他們只是暫時將內心的憂慮和反對,壓了下去。
「那就議一議吧。」朱栢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兵部尚書王驥的身上,「王愛卿,軍事上的事,你先說。」
王驥出列,他是個身材魁梧的武將,臉上還有幾道戰鬥留下的疤痕,顯得孔武有力。但他開口說話,卻是條理清晰,中氣十足。
「啟稟陛下,臣以為,陛下天威,亘古未有!鄭和將軍一戰而定乾坤,實乃我大明之幸!然,歐羅巴距我中土萬里之遙,所謂人心隔肚皮,其舊王貴族,未必真心臣服。我二十萬大軍久懸域外,糧草補給,兵員補充,皆是大問題。」
他的話很實在,沒有上來就歌功頌德,而是直接指出了最核心的軍事難題——後勤。
「臣建議,第一,立刻從內地,抽調十萬精兵,由一名宗室親王或國公掛帥,即刻西進。名為『宣慰』,實為增援和接管。這支軍隊,將作為第二梯隊,負責穩固我軍在歐羅巴的統治,並隨時準備鎮壓可能發生的叛亂。」
「第二,打通並拓寬自嘉峪關至羅馬的陸上驛路,沿途增設軍堡、驛站、糧倉。同時,命令鄭和的寶船艦隊,立刻探索並開闢,自歐羅巴至我大明本土的,更快捷、更安全的海上航線。陸海並進,方能保證我大軍在西方的後勤無憂。」
「第三,關於陛下天縱奇才,欲在當地組建『新軍』,以夷制夷之策。臣……萬分贊同!」王驥說到這裡,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此乃不世奇謀!既能分化瓦解其內部,又能為我大明節省兵力。臣建議,可從我軍中,抽調一批經驗豐富的中下級軍官,作為骨幹,派往歐羅巴,負責新軍的訓練和指揮。務必保證,這支新軍的槍口,永遠對準我們的敵人,而不是我們自己!」
王驥的這番話,讓楊士奇等文官,都暗暗點頭。
不愧是常年執掌兵部的帥才,看問題一針見血,提出的對策,也都切實可行。
朱栢聽完,也滿意地點了點頭:「王愛卿所言,甚合朕意。就按你說的去辦。具體的章程,兵部儘快拿出來。錢糧方面,戶部要全力配合。」
「臣,遵旨!」王驥和戶部尚書夏原吉,同時躬身領命。
「夏愛卿,」朱栢的目光,轉向了那個看起來有些瘦弱,但眼神卻異常精明的老頭,「該你了。朕知道,國庫的壓力,很大。」
夏原吉苦著臉,出列說道:「陛下明鑑。為了支持鄭將軍西征,國庫這幾年,一直是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如今又要增兵十萬,又要修路建堡,這……這簡直是要了老臣的命啊!」
他開始哭窮了,這是戶部尚書的常規操作。
朱栢笑了笑:「行了,別在朕面前演戲了。朕知道你有辦法。說吧,要多少錢,要多少糧。」
夏原吉見皇帝不吃他這一套,只好收起了苦瓜臉,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開始報帳:「陛下,初步估算,增兵十萬,光是開拔費、安家費、軍械糧草,前期至少需要白銀五百萬兩。後續每年,至少還需要三百萬兩的軍費維持。」
「修繕驛路,新建軍堡,這更是一個無底洞。從嘉峪關到羅馬,將近兩萬里路,沿途多是荒漠、高山、凍土,工程之浩大,不亞於再修一條長城!臣粗略估計,十年之內,沒有一千萬兩白銀,根本想都不要想!」
「還有,開闢新航線,建造新式海船,那更是燒錢的買賣!」
夏原吉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總之,陛下!沒錢!國庫一兩銀子都擠不出來了!」
暖閣里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凝重起來。
楊士奇等人,也都皺起了眉頭。他們知道,夏原吉雖然有誇大的成分,但說的,也基本是事實。
打江山,打的就是錢糧。
沒有錢,皇帝那些宏偉的計劃,就全都是空中樓閣。
朱栢卻一點也不著急,他端起琉璃杯,輕輕抿了一口茶。
「誰說,要讓國庫出錢了?」
他淡淡地說道。
夏原吉愣住了:「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問你,」朱栢看著他,「那個教皇,是不是很有錢?」
「啊?」夏原吉一時沒反應過來。
旁邊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說道:「回陛下,根據我們先前派出的探子,以及沿途搜集的情報。那羅馬教廷,可以說是富甲天下。他們以神的名義,向整個歐羅巴的信徒,徵收『十一稅』,也就是所有收入的十分之一。數百年積累下來,其財富,不可估量。光是羅馬城內的教堂和教皇的宮殿,據說都是用黃金和寶石裝飾的。」
「黃金和寶石?」朱栢的眼睛亮了,「很好。」
他看向夏原吉,一字一句地說道:「朕給你一道旨意。你立刻,派一隊最精幹的戶部官員,跟著紀綱的人,去一趟羅馬。」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查帳,抄家!」
「把那個什麼教廷,數百年搜刮的民脂民膏,給朕,一文不少地,全都抄出來!黃金、白銀、珠寶、古董、藝術品,但凡是值錢的東西,一樣都不准放過!」
「朕就不信,抄了他們一個教廷的家,還不夠朕打下一片大陸的!」
朱栢的話,擲地有聲。
夏原吉聽得是目瞪口呆,隨即,那張苦瓜臉,瞬間就笑成了一朵菊花。
「陛下聖明!陛下聖明啊!」他激動得渾身發抖,「老臣……老臣這就去挑人!保證把他們刮地三尺,連地磚都給他們撬開!」
這哪裡是戶部尚書,簡直像個準備去發橫財的土匪頭子。
楊士奇等人,看著夏原吉那副財迷心竅的樣子,都是哭笑不得。
但他們也不得不承認,皇帝這一招,實在是……太高了。
用敵人的錢,來打敵人的仗。這買賣,穩賺不賠啊!
解決了最大的錢糧問題,朱栢的心情,也好了起來。
他最後,看向了紀綱。
「紀綱。」
「臣在。」
「朕交給你的那幾件事,辦得怎麼樣了?」
紀綱躬身道:「回陛下,關於在歐羅巴,建立新的錦衣衛分部,臣已經挑選了一批精明能幹,通曉西夷語言的校尉,隨時可以出發。」
「關於『請』那些國王貴族,來我大明修長城的事,臣也已經擬好了名單和抓捕方案。只要陛下一聲令下,保證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很好。」朱栢點了點頭,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問道。
「那個……叫亞歷山大六世的教皇。」
「朕想見見他。」
「把他,還有他那個《君士坦丁的獻禮》的原件,一起,給朕『請』到京城來。」
就在大明帝國的中樞,圍繞著如何消化歐羅巴這塊巨大的「蛋糕」,而進行著緊張的規劃和博弈時。
遠在數千里之外的,大明與西域交界處的一座邊陲小鎮上,一場小小的風波,正在悄然上演。
這座小鎮,名叫「龍門鎮」。
鎮上,有一家遠近聞名的客棧,叫「新龍門客棧」。
說它是客棧,但它更像是一個三教九流、龍蛇混雜的匯聚之地。東來西往的商隊,行走江湖的俠客,朝廷的公差,甚至是西域的胡人,都喜歡在這裡落腳。
因為這裡的酒,最烈。這裡的消息,也最靈通。
今天,新龍門客棧的生意,格外的好。
大堂里,幾乎座無虛席。
所有人,都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同一件事。
「聽說了嗎?咱們大明的天兵,把那什麼羅馬給打下來了!」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響。
「何止是打下來!」旁邊一個穿著綢緞的商人,眉飛色舞地說道,「我可是聽從京城來的官差說的,那個什麼教皇,直接跪了!還把整個歐羅巴的地契,都送給咱們陛下了!」
「地契?哈哈,王掌柜,你這話說得有趣!」
「可不是嘛!據說那玩意兒,叫什麼《君士坦丁的獻禮》,金子做的,上面鑲滿了寶石,老值錢了!」
「乖乖!那咱們陛下,豈不是成了全天下的皇帝了?」
「那還用說!以後咱們走到哪,都得橫著走!」
大堂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人們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和驕傲。
然而,在客棧的一個角落裡,氣氛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一桌,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穿著一身儒生袍子的西洋人。他叫馬可,是個來自義大利的傳教士,在大明已經待了好幾年,能說一口流利的官話。
另外兩個,則是他的同伴,一個叫約翰,一個叫彼得,剛從西方過來沒多久,漢話還說得磕磕巴巴。
此刻,馬可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身邊的約翰和彼得,更是滿臉的憤怒和屈辱。
「馬可,他們在胡說!他們在侮辱我們的主,侮辱我們的教皇!」約翰用拉丁語,壓低了聲音,憤怒地說道。
「閉嘴!」馬可同樣用拉丁語,低聲喝斥道,「你想死嗎?這裡是東方人的地盤!」
「可是……我受不了了!」彼得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們怎麼敢……怎麼敢如此褻瀆神聖的教廷?教皇陛下,怎麼可能會向這些異教徒下跪?這一定是謊言!是魔鬼的謊言!」
馬可的心裡,何嘗不是翻江倒海。
當那個「羅馬城破,教皇投降」的消息,傳到這個偏遠小鎮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也是不信。
這太荒謬了!
教皇,是上帝在人間的代言人。羅馬,是不可侵犯的聖城。怎麼可能,會被一支來自東方的軍隊,如此輕易地征服?
但隨著消息越來越多,越來越詳細,甚至連教皇那份屈辱的降表內容,都傳得人盡皆知時。
他的信仰,開始動搖了。
他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但同時,他也是一個在中國生活了多年的「中國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東方帝國的強大和可怕。
他們的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們的軍隊,紀律嚴明,戰無不勝。他們的錦衣衛,更是無孔不入,能讓小兒止啼。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股力量,能夠讓羅馬陷落。
那一定,就是這股來自東方的力量。
「我們必須做點什麼!」約翰的眼中,閃爍著一絲狂熱,「我們不能讓主的榮光,就這樣被玷污!我們要告訴這些愚昧的東方人,誰才是真正的神!」
說著,他竟然就要站起來。
「坐下!」馬可一把將他按了回去,眼神變得無比嚴厲,「約翰,我警告你,收起你那可笑的念頭!你以為這裡是哪裡?這裡是米蘭,還是佛羅倫斯?你在這裡高喊一句『為了上帝』,下一秒,你的腦袋,就會被掛在客棧的旗杆上!」
「那我們該怎麼辦?」彼得絕望地問道,「難道就坐在這裡,聽著他們,用最污穢的語言,來侮辱我們的信仰嗎?」
馬可沉默了。
他看著大堂里,那些興高采烈的,充滿了自信和驕傲的東方人。
又看了看自己身邊,這兩個滿臉悲憤,卻又無能為力的同伴。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湧上了他的心頭。
曾幾何時,他們這些來自歐洲的傳教士,在面對這些東方人時,是帶著一種文明上的優越感的。他們認為自己,是來傳播神的福音,拯救這些迷途的靈魂的。
可現在,現實卻給了他們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們的神,沒有顯靈。
他們的聖城,被攻破了。
他們的教皇,跪在了一個東方將軍的面前,稱呼東方的皇帝為「新神」。
到底誰,才是迷途的羔羊?
就在這時,客棧的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的錦衣衛百戶,帶著幾個校尉,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幾個不速之客的身上。
那百戶的眼神,如同鷹隼一般,在大堂里掃視了一圈。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角落裡,馬可那一桌。
他徑直走了過去。
馬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邊的約翰和彼得,更是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你們三個,是西洋來的?」那百戶的聲音,不高,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馬-可連忙站起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流利的官話,恭敬地說道:「回……回大人,我們是來自義大利的商人,來大明做點小生意。」
他不敢說自己是傳教士。在這個節骨眼上,承認這個身份,無異於自尋死路。
「商人?」那百戶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畫像。
畫像上的人,正是馬可。
「錦衣衛北鎮撫司,奉旨,『請』傳教士馬可,以及他的同伴,去京城走一趟。」
「跟我們走吧。」
那百戶說完,一揮手。
他身後的兩個校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馬可的胳膊。
另外幾人,也把約翰和彼得,給控制了起來。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不容反抗。
馬可的腦子,一片空白。
錦衣衛?
他們怎麼會找到自己的?還是奉旨?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大人!大人!我們犯了什麼罪?」他驚恐地大喊道。
那百戶轉過頭,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笑容。
「犯罪?不,你們沒有犯罪。」
「陛下,只是想找幾個懂拉丁語,又熟悉你們歐羅巴風土人情的人,當個翻譯,順便,當個嚮導。」
「帶路,去羅馬。」
當大明京師的聖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跨越萬里之遙,抵達羅馬城時,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
這兩個月里,鄭和並沒有閒著。
他嚴格地執行了皇帝朱栢在西征前,就交代好的基本方針——打散、分化、控制。
在接受了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投降之後,他並沒有立刻入主羅馬城。而是將大軍駐紮在城外,然後以「東方神使」的名義,向整個歐羅巴大陸,發出了「邀請」。
他邀請所有還在位的國王、公爵、以及各地有實力的大貴族、大主教們,前來羅馬,「覲見神使,聆聽新神的旨意」。
這份邀請,無異於一份最後通牒。
來,還是不來,這是一個生死攸關的選擇。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已經投降的法蘭西國王和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他們早就成了大明軍隊的「後勤大隊長」,此刻更是忙不迭地,帶著大批的禮物和扈從,趕到了羅馬城外,向鄭和獻上自己的忠誠。
他們的到來,起到了一個很好的表率作用。
緊接著,那些還在觀望的,比如西班牙、葡萄牙、以及義大利半島上那無數個小邦國的君主們,也紛紛派出了使者,或者親自前來。
他們很清楚,連法蘭西和神聖羅馬帝國都跪了,教皇也降了,他們這些小胳膊小腿,根本沒有跟那支東方魔鬼軍隊叫板的資格。
反抗,就是死。
臣服,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甚至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
怎麼選,並不難。
唯一還在猶豫的,是隔著一道海峽的英格蘭。
但當鄭和派出了十艘寶船,封鎖了英吉利海峽,並「護送」著法蘭西國王的使者,踏上倫敦的土地,向英格蘭國王「友好地」轉達了「神使的問候」之後。
英格蘭國王,也很識時務地,派出了他的首相,帶著親筆信,趕往羅馬。
一時間,羅馬城外,大明軍隊的營地,成了整個歐羅巴的政治中心。
曾經在教皇面前,都敢昂首挺胸的國王和皇帝們,此刻,在鄭和的帥帳前,卻一個個謙卑得像個僕人。他們爭先恐後地,向鄭和以及他手下的將領們,獻上最珍貴的禮物,說著最諂媚的言語。
他們互相攻訐,揭發對方曾經對大明「不敬」的言論,希望能通過踩低別人,來抬高自己,在「新神」的使者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
王景弘看著這群金髮碧眼的國王貴族,在營地里,為了爭奪一個向將軍獻寶的先後次序,而吵得面紅耳赤,甚至大打出手。他只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將軍,這幫孫子,比咱們大明朝堂上的言官,還能演啊。」他站在鄭和身邊,忍不住低聲吐槽道。
鄭和的面容,依舊古井不波。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一個高明的棋手,看著棋盤上,那些被他隨意擺布的棋子。
「他們不是在演戲。」鄭和淡淡地說道,「他們是在求生。」
「當生存的權力,被掌握在別人手中時,尊嚴,就成了一種最不值錢的東西。」
王景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這兩個月里,鄭和利用這些國王貴族之間的矛盾,以及他們對大明軍隊的恐懼,成功地,將整個歐羅巴大陸,攪成了一鍋粥。
他支持弱小的邦國,去對抗強大的王國。他挑動貴族,去反對他們的國王。他甚至默許一些有野心的主教,去挑戰教皇的權威。
整個歐羅-巴,陷入了一種可控的混亂之中。
所有人都被捲入了這場權力的遊戲中,他們互相爭鬥,互相消耗,但最終,都需要來到鄭和的面前,請求他的裁決和支持。
不知不覺中,鄭和,這個來自東方的太監,已經成了整個歐羅巴大陸的,實際仲裁者。
他沒有費一兵一卒,就將這片大陸的舊有秩序,攪得天翻地覆。
而這一切,都只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皇帝的聖旨,鋪平道路。
這一天,當那名由錦衣衛護送,風塵僕僕的傳旨太監,手捧著黃色的聖旨捲軸,出現在帥帳之中時。
鄭和,立刻屏退了左右。
他整理衣冠,神情肅穆地,跪倒在地。
「奴婢鄭和,恭迎陛下聖旨。」
那傳旨太監,是皇帝朱栢身邊的一個心腹,叫李德。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尖細,但卻充滿了威嚴的語調,展開了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平西大將軍、太監鄭和,忠君體國,揚我天威於萬里之外,一戰而定歐羅巴,功蓋古今,朕心甚慰。特晉鄭和為『平西王』,食邑萬戶,世襲罔替。賞黃金萬兩,錦緞千匹……」
聖旨的開頭,是對鄭和以及西征大軍的封賞。
即便是以鄭和的心性,在聽到「平西王」這三個字時,身體也不由得微微一顫。
王!
陛下,竟然封了他一個王!
大明朝,自太祖皇帝之後,為了防止藩王作亂,早已定下規矩,異姓不得封王。
這,是天大的恩寵!
「奴婢……叩謝陛下天恩!」鄭和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李德頓了頓,等他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繼續念了下去。
而接下來的內容,才是這次聖旨的,真正核心。
「……茲歐羅巴全境,既已納入我大明版圖。為安撫億兆新民,重塑乾坤,特頒此詔,以告天下。」
「其一,廢除歐羅巴大陸所有王國、公國、侯國等舊號,一律改土歸流。以山川形便,劃為十省,曰:法蘭西行省、神聖羅馬行省、伊比利亞行省、亞平寧行省、英格蘭行省……各省設總督一人,布政使、按察使各一人,皆由我朝廷選派流官擔任,總攬軍政、民政、司法之權。」
當鄭和聽到這裡時,瞳孔猛地一縮。
改土歸流!
陛下,竟然要一步到位,直接在歐羅巴,推行郡縣制!
這……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
他幾乎可以預見到,當這份聖旨公布出去之後,會在那些剛剛還卑躬屈膝的國王貴族之中,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然而,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面。
「其二,廢黜偽教皇亞歷山-大六世之一切神權,其偽教廷,即刻解散。其本人,連同其偽《君士坦丁之獻禮》文書,著錦衣衛『護送』至京,朕要親自見他。其麾下紅衣主教、各地主教等神棍,凡有不法、民怨大者,就地正法!余者,盡數押解至我大明,編入勞役,修建長城,以贖其罪!」
「其三,歐羅巴大陸所有舊王、世襲大貴族,盡削其爵位、封地。念其主動歸附,暫免其罪。著其攜家眷,三月之內,遷至我大明京師居住,朝廷將賜其宅邸、金錢,以為奉養。凡有不從,或逾期不至者,以叛逆論處,滿門抄斬!」
「其四,在歐羅巴各行省,組建『新軍』,以夷制夷……」
「其五,推行漢化,所有官府文書,一律使用漢字。各地學堂,必須以漢語官話為第一語言……」
一條條,一款款。
每一條,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每一款,都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要將歐羅巴這片大陸,從骨到肉,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刮骨療毒般的改造。
當李德念完最後一句「欽此」時。
鄭和還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皇帝的這份聖旨,哪裡是什麼「安撫新民」的詔書。
這分明,就是一份,對整個歐羅巴舊世界的,宣戰書!
一場真正的,比戰爭更加殘酷,更加血腥的征服,現在,才剛剛開始。
此後五十年,大明皇帝朱栢,縱橫天下,兵鋒所向,所向無敵。
第五十一年,昭告天下。
天下終於一統!
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