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聲漸漸散去，桌上空蕩蕩。
這一場歡鬧，足足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眼下夜色已深，早已到了該入睡的時間。
可原本冷清的那棟別墅，客廳的燈卻再次亮起。
隔著夜色，時不時還能傳來幾陣鬨笑聲，帶著幾分醉意和虛張的熱烈。
只是，這些並不能感染所有人。
幾個女孩子明顯沒什麼興趣參加王昱超組織的「第二輪」，各自回了房間。
有人卸妝，有人洗澡，有人翻開書本假裝看兩眼，更多的則是關燈蒙頭，準備補一個安穩的美容覺。
於是，偌大的別墅漸漸安靜下來。
笑聲只局限在客廳，外頭的山風一吹，又被稀釋得支離破碎。
而在與之相對的隔壁，二樓東南角的房間，
卻亮著點點微光。
周嶼坐在窗前，一邊盯著林望舒的房間方向，一邊漫不經心地發著簡訊。
只是，他發出去三五句，對方才懶洋洋回一條，字數還寥寥無幾：「嗯。」、「哦。」、「好。」
來自清冷少女久違的冷淡，隔著屏幕撲面而來。
是的，周嶼此刻清醒得很。
老小子怎麼可能被區區一個「超」喝倒？
就算十八歲的他還未經多少沙場磨練，也絕不是王昱超就能放翻的。
只不過，若是不適時地裝一裝示弱，那別說今晚了，怕是明晚都沒機會坐在這兒等她。
不一會兒，
周嶼看見對面房間的燈亮起，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了，他連忙發出幾條簡訊：
【圈圈，我在房間裡了。】
【圈圈。你回房間了嗎？】
【圈圈，看到我了嗎？我就在窗戶邊，不敢開燈，怕你表哥又拉我去喝酒。】
【圈圈，我看到你了！】
喝醉酒、哄人的時候，是老小子話最多、最狗腿的時候。
也是「圈圈」這個稱呼，出鏡率最高的時候。
只見屋內那道倩影，走到床邊，朝這邊停留幾秒，便轉身離開。
很快，手機屏幕亮起——【嗯。我先睡了。】
好冷漠。
其實女人很吃氛圍感。
只要氣氛到位了，很多事就能順水推舟。
但是氛圍沒有到位的時候，切不可心急，不然一切可都毀了。
而眼下的氛圍，明顯不對勁。
雖然周嶼並不知道為什麼不對勁。
畢竟女人莫名其妙不滿你、生你氣的點可太多太多了！
什麼好吃的沒讓她吃第一口、今天早上沒說「愛你」、回消息慢了一點.....她們都可以給你升堂判刑。
上輩子，和林望舒談戀愛的時候，一開始的時候周嶼是沒察覺到的。
甚至還覺得林大明星情緒好穩定、好懂事，幾乎從來都不生氣呢！
簡直是完美女友！
但是相處多了，周嶼選擇「細緻」的時候，還是能夠深刻感受的。
有陣子，他甚至拿出了科研精神，詳細記錄了林望舒生氣的時間、事件、原因。
想著看看是否可以以科學的方法解決這些那些的問題嘛。
結果發現，這個女人短短几天時間，他媽的咋麼可以生這麼多氣？
理由很多也很離譜：
一起看新聞聯播，隨口誇了一嘴女主持人端莊美麗；
她今天打瓦輸了；
她今天打瓦贏了，但是差一點就可以拿MVP；
吃草莓的時候沒把草莓尖尖給她吃，自己一口給吃了；
眼線沒畫好沒和她說；
跟她說她眼線沒畫好；
比她先睡著；
比她晚睡著，但是她半夜醒了，你睡的很好還在打呼嚕；
只要她想，你可以連呼吸都是錯的。
因此，老小子也得出了一個結論——不要去糾結為什麼生氣，哄就完事了！
比如說今晚。
她可以不滿的點有很多：和王昱超多喝了幾杯、今天好像還沒正經和她說過話、送奶茶沒先和她說好、直接滲入她家內部了、和她表哥表姐處的和親生的似的.......
林林總總列一列，可以給你列滿一頁A4紙！
此刻。
周嶼心裡清楚，今晚三闖禁地估計懸了。
氛圍差的多的呢。
可話雖如此，林望舒卻也沒有關窗，更沒拉上窗簾。
這分明是留了餘地的。
於是，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對面：林望舒拿著睡衣走進浴室，洗完澡後慢條斯理地吹頭髮，再開始敷面膜。
期間，他是一直有發簡訊的。
對面房間的倩影看到簡訊後，只是若有若無地瞥了這邊一眼。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才收到一句回覆：【睡覺。】
可發完，她還是沒關窗也沒關燈。
而是半靠在床頭，看起了書。
.......
這一頭。
林望舒真的在看書嗎？
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甚至一開始書都拿反了，好在她反應快，連忙轉了過來。
差不多每過一分鐘，她的視線就會忍不住往對面窗台那抹黑影飄一眼。
要說生氣嘛，小女生難免總會冒出點小情緒，但也往往來得快去得快。
——以上僅代表林望舒個人，不代表現實普遍情況。
其實，她在等。
在等一個台階——等周嶼打電話過來。
結果那老小子就只會趴在窗邊死盯著她，庫庫地發簡訊。
也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麼，可把清冷少女給急壞了！
她時不時抬眼看他，心裡暗暗打腹稿：
「要是他真打過來了……我響個兩三聲再接，會不會顯得更自然一點呢？」
可等了半天，電話沒響。
倒是那道身影忽然猛地站了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隨即消失不見。
林望舒一怔，心情猛然懸起。
人呢？
好一會兒，那道熟悉的身影才重新出現在窗邊，微微探出半個身子。
嚇得清冷少女趕緊把小眼神收了回去。
下一秒，一個黑影忽然「嗖」地飛來。
落地卻極輕，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她的懷裡。
低頭一看：一架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飛機。
林望舒愣了愣。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大壞蛋老公】幾個字瘋狂跳動著。
——台階，來了！
「喂，圈圈~」
「嗯。」
「打開紙飛機看看？」
周嶼那遒勁有力的字跡躍然於紙上。
【圈圈，我沒喝醉。但今天喝酒喝得最難受。因為翻了翻手機，沒有你的信息，心裡空落落的。】
看得林望舒心頭一緊，可還沒來得及抬頭，第二個飛機，又飛了過來。
【有一個菠蘿去理髮，他坐了很久，理髮師也一直沒有給他理髮。於是菠蘿就說：你理我呀！你理我呀！你理我呀！】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接連十幾個紙飛機撲簌簌地飛來，仿佛要把她整個懷裡都堆滿。
而窗那頭，還在繼續折，繼續飛。
搞得清冷少女終於忍不住破功，壓低聲音嗔道：
「你別飛了，我都看不過來了。」
「好。」
周嶼輕快地應了一聲。
紙飛機果然停了。
電話一直沒掛。
林望舒就一邊用臉頰和肩膀夾著手機，一邊小心翼翼地，一個接一個地展開。
準確來說，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紙飛機，而是一封封「飛過來」的情書。
有的是土味情話，傻氣得很；有的是小故事，像是故意逗她笑；還有一些，是他平時說不出口，只能笨拙地寫下來的心裡話。
林望舒低著頭，一張張看過去。
越看心跳越亂，嘴角也止不住要往上翹。
第一次覺得：這大壞蛋，有時候還是很會哄人的。
——嗐，其實挺尬的，只是戀愛中的林大小姐比較吃老小子這套啦！
而那頭，周嶼是始終趴在窗台上盯著林望舒的，注意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
直到林望舒看完最後一個紙飛機。
周嶼就適時試探著開口了：「你不要不理我。」
「我有不理你嗎？」
「你今天對我好冷淡。」
「有嗎？」
「我發好幾條簡訊，你才回一條。」
「剛剛在洗澡。」
「林望舒，不要不理我，否則我.....」
「嗯？」
「我就一嘴巴親過來。」
清冷少女終於沒忍住，唇角一勾，笑出了聲：「你不是表弟嗎？」
「表弟怎麼了？」周嶼滿不在乎。
「那你跟我同輩。」
「哦，是嗎？」
「你比我大九個月，那你覺得，我是喊你……表哥？還是堂哥？」
「林望舒，你要是這麼說，我可就來勁了。」
「周嶼，你怎麼這麼變態？」
「......」
......
「周嶼，你把燈打開，我看不見你。」
周嶼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為了偽裝醉倒，他一直沒開燈。
此刻，他只能清楚地看見林望舒被燈光勾勒出的輪廓，卻忘了，自己在黑暗裡，對她來說幾乎是隱身的。
暗處看亮處，自然一清二楚；可亮處看暗處，什麼也看不見。
「啪」的一聲，這邊房間也亮了起來。
燈光瞬間溢出窗外，把他整個人映得清清楚楚。
二人就隔著窗戶，兩兩相望，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林望舒輕聲道：「周嶼，你怎麼不早點給我打電話。」
「我怕你直接給我掛了。」周嶼半真半假地說，「我也是很脆弱的。」
「那我也很脆弱的呀。」林望舒不服氣。
「好吧，你比我脆弱。」
「當然。下次早點打電話。」
「好好好。」周嶼笑了笑，頓了頓，又忽然道：「林望舒，要不要出來看星星？」
清冷少女愣了一下。
一樓客廳還鬧騰著，她要是下去，肯定會驚動王昱超那幫人。
可真要跳窗出去？二樓雖不算高，但……用陳雲汐的口頭禪來形容就是——Crazy！
她猶豫不決時，電話那頭傳來周嶼輕輕的笑聲。
「不用下樓，你到窗邊。」
林望舒抱著手機，遲疑了一瞬，還是站起身，慢慢走到窗邊，探出了腦袋。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進來，拂亂了她鬢角的碎發。
不過她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抬頭看夜空，而是看向對面的窗台。
好巧不巧的是，周嶼也正看著她。
兩人隔著夜色，默契相視一笑。
「你看，北斗七星。」周嶼抬手指了指夜空。
兩人就這麼隔著一條狹窄的院落，面對面地站在各自的窗前。
頭頂的夜空澄澈，點點星光像是灑落在他們之間，拉出了一條看不見的橋。
這裡畢竟是深山林地，光污染極低，海拔比太子尖還高得多，所以星空格外璀璨。
空氣清透，偶爾傳來幾聲蟲鳴，更顯得萬籟俱寂。
林望舒抬頭望去，卻只看到滿天星海，根本分不清。
「哪有？」她輕聲反駁。
「就在你眼睛的方向。」周嶼笑道，帶著點狡黠。
清冷少女有些迷茫：「我眼睛的方向？好多星星呢。」
周嶼盯著她，語氣篤定：「那你再找找。」
「那個嗎？」
「對啊。」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哪個？」
「我的圈圈這麼聰明，肯定找得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林望舒低低的笑聲：「那當然。」
周嶼看著她笑，自己嘴角的笑意也愈發濃郁。
「林望舒，你有沒有看過一句話？」
「嗯？」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橋上看你。」
「卞之琳的《斷章》，對吧？下一句是：『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對。現在我也一樣。」
「嗯？」
「你站在窗邊看星星，看星星的人在窗邊看你。」周嶼認真道。
電話那頭的女孩，始終在笑，只聽得她帶著笑意說：
「那我也一樣呀。」
說著，林望舒緩緩將視線從星空收了回來，落到對面那扇亮著燈的窗子上。
夜風拂過，吹亂了她的髮絲，也讓她眼底的光微微顫動。
隔著夜色，隔著庭院，隔著橫亘天際的銀河。
周嶼又一次覺得她似乎在閃閃發光。
比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要耀眼。
「你站在窗邊看著我，看著你的人……也在窗邊看你。」
而她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正在耳邊與我娓娓道來：
「萬千銀河中，只屬於我的，獨一無二的星星。」
「裝飾著我少女時代的每一個夢境。」
星河燦爛，竹林低語，整片夜色仿佛都屏息凝神。
對面窗前的人怔怔望著她，仿佛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她的聲音。
「周嶼，真的很高興認識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