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比列車發車時間早了半小時抵達了城站,但是因為暴雨,所有列車都晚點待定中。
這下時間一下子還寬裕了起來。
值得一提的是——這還是林望舒第一次來火車站。
是的,這位清冷千金,活到十八歲,還沒坐過一次火車。
近的地方,總有專車接送;遠的地方,一般直接坐飛機。
林望舒坐在車裡,好奇地朝外打量:
候車樓外人頭攢動,行李箱、蛇皮袋、編織袋此起彼伏,廣播聲在嘈雜中斷斷續續地飄來。
她並沒有跟著下車,只是輕聲對周嶼說:「我在這裡等你吧。」
候車廳內。
熱氣夾雜著濕漉漉的雨氣撲面而來。
人群擁擠,為數不多的椅子上坐滿了旅客,地上隨處可見鋪開的報紙與行李。
大人們提著保溫壺、小孩吵嚷著要吃零食,混合著方便麵的味道,顯得既嘈雜又真實。
人來人往,摩肩接踵,三人擠在人群里,連個落腳的地方都顯得侷促。
「羅京,你買的什麼票去成都啊?」
「坐票,不過要在漢口轉車。」
「還要轉?那得多久?」
「四十多個小時。」
「臥槽,你鐵腚啊!」司邦梓忍不住驚呼。
周嶼也跟著打趣:「小羅身體是真好。」
這個年代,還沒有高鐵,大多數車次都是綠皮火車。
綠皮車的優點嘛……大概就是還能開窗,吹吹自然風。
至於缺點,那就太多了——車速慢、人多、味道雜.......
最重要的是,晚點概率高達99%!
說笑間。
司邦梓的注意力忽然被遠處的小商店勾走了。
他丟下一句:「等著,義父給你買橘子去。」
便擠開人群踉踉蹌蹌地跑了過去,氣喘吁吁的背影,還真有幾分像朱自清筆下的父親。
羅京望著,笑了笑,低頭給自己點上了一根煙。
周嶼沉默片刻,忽然認真開口:「對不起啊,沒能和你一起去川藏線。」
羅京叼著煙,眼神透過人群望向遠處,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散開。
還真有幾分滄桑的故事感嘞!
好在那標誌性的嘿嘿一笑沒有改變:
「說什麼傻話?本來你早就說過了,林望舒不希望你去,你就不會去的。」
「再說了,老周,你跟我從來都不一樣。你有父母,還有個他媽的這麼漂亮的女朋友。」
「哪像我,孤家寡人一個,死在外頭都沒人收屍。」
話落,他咧嘴笑得更大,笑得放肆。
「那我的川藏線夢想,靠你給我實現了,替我多看看,多走走。」周嶼道。
說著,他從口袋掏出兩張被雨水打濕的紙,塞到羅京手裡。
「拿著。」
羅京愣了下,低頭一看,字跡模糊得有些暈開。
第一張紙上寫著一串數字,是周嶼的電話號碼。
「老周,我有你的電話啊,你再寫一遍幹嘛?」
「隨時找我。」
「那還用說?以後肯定常聯繫。」
「我不是說聯繫。」周嶼認真道:「我去京城,有很多想做的事,我想干一番大事業。我需要人幫我。哪天你願意,隨時來找我。」
老小子可說不出什麼「兄弟在,家就在」那種肉麻得要命的屁話。
到底誰他媽想和兄弟有個家過一輩子啊?
他撐死也就一句——我需要你幫我。
羅京喉結動了動,沒吭聲,只是轉手展開了第二張紙。
這一看,他猛然愣住,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怎麼知道是她?」
周嶼挑了挑眉:「其實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小徐老師呢。」
「哈哈,小徐老師?怎麼可能。」
「嗯,確實不可能。就小子就不喜歡這款。」周嶼也笑了笑:「不過我也是到跨年夜才意識到搞錯了。那天晚上小徐老師根本沒去學校門口。而且我還告訴過你,她早就有對象了。可從那天之後,你反倒更勤快地往奶茶店跑。」
「可以啊老周,還是你,真他媽聰明。」羅京咧著嘴,笑得爽朗。
周嶼話鋒一轉,語氣開始變得認真:「雖然我覺得追老師這件事,成功率趨近於零。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追她,高考結束可不是告白的終點,而是起點。放不下她,就給她寫信吧,慢慢來。」
羅京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看向那第二張紙條。
上面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她的名字。
第二行——她的手機號。
第三行——她的地址。
就在這時,廣播室忽然響起,列車到站,開始檢票。
人群隨之躁動起來,像被攪動的水流,推推攘攘,喊聲與腳步聲混雜一片。
司邦梓正好擠了回來,懷裡拎的不是橘子,而是幾桶泡麵,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罵道:
「媽的,排了半天隊,就搶到這一點。」
他把袋子往羅京懷裡一塞,笑罵著:「在火車上吃的時候,記得想起義父啊。」
說著,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個護了一路的竹籃子,掀開布,原來是一籃子茶葉蛋。
準確點說,是一籃子他奶奶親手煮的茶葉蛋。
司邦梓自己也覺得好笑,撓了撓腦袋:「你也不提前說一聲,我著急忙慌的回家,只能讓我奶拿了些她今天剛煮好的茶葉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這可都是我奶自己養的土雞下的蛋,味道好著呢。做成茶葉蛋,能放幾天,夠你一路吃到成都了。」
羅京愣了愣,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沒能說出話,只是雙手接過那一籃子沉甸甸的茶葉蛋。
周嶼則順勢幫忙拿過那袋泡麵,借著人群推搡的掩護,不動聲色地往裡頭塞了一個信封。
裡頭大概一共一千來塊錢。
太倉促了,又是暴雨天,根本來不及去取現。
其中一千塊還是從林望舒身上刮來的,剩下那點零頭,是老小子掏空自己兩個口袋來的。
他清楚羅京的情況——家世看著光鮮,其實零花錢比他還少。
後媽一分錢不給,親爹常年不在,偶爾想起才會給點打發人,算是彌補一點少有的間歇性愧疚。
可羅京,又偏偏倔得要死,從不主動張嘴要錢。
很快,檢票口的隊伍動了起來。
這個年代,檢票還不算嚴格,隨人流混一混,也能一直把人送到火車前。
三人就這麼一點點被人潮推著往前挪,直到列車近在眼前。
鐵軌邊的汽笛聲低沉,雨霧裡帶著鐵鏽和煤煙的味道。
他們停下,三人對視了一眼。
沒有再說什麼。
誰也沒開玩笑,誰也沒嘆氣,只是笑著。
「走了。」羅京笑著開口。
「等你回來,再一起通宵啊。」司邦梓笑嘻嘻地說,「老周談了戀愛,天天陪他對象。以後就只能指著你陪我上網了。」
羅京只是笑,卻沒應聲。
司邦梓忽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臉色微變:「臥槽,你小子不會……真不準備回來吧?」
話音未落,周嶼已經伸拳,輕輕在羅京右肩捶了兩下。
「好兄弟,一路順風,一路自由。」
羅京怔了怔,隨即點點頭,把菸頭摁滅在鞋底。
他背上行囊,肩膀一沉,一手拎著那籃沉甸甸的雞蛋,一手提著那袋方便麵,身影在燈光下忽然顯得格外高大。
他沒有再回頭。
只是順著人流,踏上鐵皮車廂的台階。
車廂里很快涌滿了人,推推搡搡的喧譁聲透過敞開的車窗湧出來。
羅京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擠在陌生人之間,轉頭望向站台。
雨霧氤氳,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見周嶼和司邦梓還站在人群之外。
兩人沒有揮手,沒有喊聲,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羅京嘴角一咧,朝他們露出一個笑,算是最後的告別。
下一秒,刺耳的汽笛聲驟然拉響。
車輪緩緩碾動,伴隨著雨點敲打鐵皮的聲音,列車一點點滑出站台。
周嶼與司邦梓並肩站著,目送那列綠皮火車的車尾一點點被夜色吞沒。
直到再也看不見,司邦梓才低聲嘟囔:「媽的,老周,這學人京不會真不回來了吧?」
周嶼沒什麼表情,雨霧打在臉上。
「不是不回來……而是他要去向更遠的天地,尋找屬於他的自由。」
人群開始散去,只剩下呼嘯的風和鐵軌的轟鳴,尤帶嗚咽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