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共訂了六個包廂。
每個包廂都是那種能坐二十來號人的大圓桌,桌上擺著轉盤、暖燈、花瓶,氣派得很。
穆桂英挑包廂的時候可是親自去看過的,她覺得桌子大、人多,湊在一塊兒才熱鬧;
而且人多菜也能多點,大家吃起來也更豐盛一些。
唯獨有一個包廂,格外大些。
放了兩張特大桌子,是專門留給周嶼那群「呼啦啦」「嘻嘻哈哈」的同學的。
這群瘋狗湊一起,隨便瘋去吧!
而這種升學宴、謝師宴,最避免不了的環節,
就是——敬酒。
對很多人來說,小時候被大人推著去敬酒,恐怕都是童年陰影。
端著那半滿的杯子,小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一句:
「祝叔叔阿姨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然後全桌人起鬨:「哎呀說得好,說得好啊!」
——好個屁啊,把小小的老子當日本人整呢!
事實上,不光是小時候。
長大了,很多人依然不會應付酒桌上的場面。
一到酒局就詞窮,只會「阿巴阿巴」,乾笑著碰杯。
老周——正是這種人。
他本來就不太會應酬,平時也少喝酒。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是狀元他爹!
這一身份擺在那兒,就得拿出姿態,敬酒那可是頭等大事。
所以,這老父親可是提前幾天就在家準備「講稿」。
對老師那桌一份,對親戚那桌一份,對同學那桌、朋友那桌也各有一份,甚至還額外寫了一份「通用型」,以防現場臨時加桌。
——別的不說,態度相當端正。
此刻,菜陸陸續續上齊,桌上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包廂內外也越來越熱絡,正是「舉杯言歡」的時候。
老周卻仍站在門口,一手端杯,一手比劃,嘴裡還小聲念叨著:
「尊敬的各位老師……咳……今天承蒙各位光臨……咳咳……」
那模樣,活脫脫像要上台領獎。
穆桂英在一旁一邊緊張,一邊又覺得好笑,一邊幫老周整理領帶,順了順衣角:
「行啦,別太緊張,意思到了就行。」
周嶼看著這一幕,笑了笑:「爸,放心,有我在呢。」
——不好意思,又輪到我的主場了!
前世那些酒局,那些千奇百怪的應酬,
他可不是白喝的。
那一套「話裡帶刺不見血」「敬酒如敬佛」的本事,早練成了反射動作。
當然,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周嶼的觀點都沒變過:酒桌文化,是傳統文化遺留下來的糟粕。
虛情假意、互相攀比、強行灌酒,沒一個是純粹的。
不過,世俗的浪潮就是這樣,推著人往前走。
想要混得圓滑些、體面些,這酒,總要敬。
.......
.......
敬的第一桌,是老師那桌。
今天呢,穆桂英是請了五班所有老師,還請了先前1班的所有的老師。
以及出成績前夜,和小徐老師一起登門拜訪報喜的年級主任。
甚至連周嶼的小學班主任和初中班主任都一併請來了。
當然,我們的前班主任——王衛國也包含在內。
他本來是不想來的。
但是領導出發前,還特意來喊他了,實在不好推辭,就硬著頭皮來了。
包廂里燈光暖黃,菜餚香氣瀰漫。
周嶼父子倆一前一後走進去,穆桂英緊隨其後。
老周緊張得腳步都虛了幾分,
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嘴角咧了又合。
他試圖醞釀開場白,可剛張嘴,聲音就有些發乾。
「各位老師好啊!」
周嶼先開了口。
包廂里頓時安靜了兩秒。
隨即,笑聲一片,然後應聲。
尤其是小徐老師,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這陣子,她可真算體驗了一把「名師」的待遇,
各大媒體採訪,學校宣傳表彰——那架勢,風頭一時無兩。
老周看著老師們都笑,反倒更緊張了。
趕忙舉起酒杯:「那個……各位老師啊,咳,我……今天特別感謝大家……咳咳……要不是你們辛勤栽培,小嶼也……也……」
原本準備了好幾頁稿子,一個緊張,全忘光了。
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也不能考上……考上……」
「清大。」周嶼輕聲提醒。
「對,對,清大!」
全場哄堂大笑。
老師們笑著舉杯。
一邊夸老周和穆桂英「實在人」「性情中人」「教子有方」。
一邊對著周嶼連聲感慨:「你們家這孩子真是爭氣啊!」
周嶼適時舉起杯,開始了自己的致辭:
「先敬各位老師一杯。
大恩不言謝,但今天有三謝。
一謝傳道授業解惑,
二謝包容成長教導,
三謝亦師亦友、伴我前行。
千言萬語,我先干為敬。」
說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液順喉而下,老師們齊齊鼓掌,然後也紛紛舉杯。
氛圍和節奏還怪好的嘞。
其實敬酒這事兒,就是不能緊繃著,鬆弛感到位了,氛圍自然就到位了。
給一旁的老周看的一愣一愣的。
要知道,老周最早的時候可還是語文老師呢。
——臥槽,我的好大兒什麼時候比我還有文采了?
而穆桂英呢,則是驕傲的在一旁連連點頭。
這種敬酒,其實到此為止已經差不多了。
畢竟是才剛高考完的學生,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很體面了。
但是呢,周嶼還是端著酒杯,和諸位老師打了個圈。
如果說剛才的敬酒,是禮數、是流程;
那現在,則是真性情。
因為他心裡明白——
此去一別,
這些老師啊,
大概這輩子都很難再見了。
他不是那種「每年都要回母校看看老師」的學生。
人生走遠之後,很多東西只能留在原地。
於是他一個個敬過去,
有的聊幾句閒話,有的說兩句客套。
但每一杯,都是真心。
走到王衛國這邊時,氣氛有那麼一瞬的尷尬。
王衛國依舊那副講究的模樣,
蘭花指輕抬,神色複雜地看著周嶼。
這些天,他羨慕得都快要瘋了。
羨慕小徐老師的名氣、羨慕那突如其來的榮耀——
新老師第一年帶班,帶的還他媽是個差班,學生就考出省狀元!
這事一出,學校立刻拍板,
小徐老師明年直接帶課改班。
這可是最頂尖的教育資源啊!
放眼整個學校歷史,都是奇蹟。
王衛國後悔,真後悔。
有時夜裡失眠,都會反覆去想——
如果當初沒有為了那點蠅頭小利而換走周嶼,
是不是如今被表彰的人,就是他?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
「恭喜你啊,周嶼。」
王衛國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也摻著一點酸澀。
「謝謝您,王老師。」
周嶼笑了笑,平靜而自然,
「祝您事業高升。」
江湖路遠,從此不見。
恩怨到此為止,就當一笑泯恩仇。
周嶼舉杯,一飲而盡。
接著,他走到徐幼音面前。
氣氛輕鬆、融洽了許多。
兩人先寒暄了幾句,還互相調侃了幾句。
周嶼一低頭,注意到她的左手。
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樸素的銀戒指。
他愣了愣,笑問:「小徐老師,結婚啦?」
「還沒,」徐幼音笑著搖搖頭,
「剛訂婚,明年吧。」
「哦——」
周嶼故作誇張地挑眉,
「小徐老師不是才畢業沒兩年?這麼快啊。那我們班可有好幾條騷狗要徹夜痛哭了。」
「少來!」徐幼音笑著嗔道,臉頰有點紅:「大家開玩笑而已。」
「是是是。」
周嶼也笑,氣氛正輕快時,他忽然停頓了一下,
神情認真地問出一句帶著點冒昧的話:「小徐老師……你想好了?」
這話一出,空氣忽然有點靜。
「當然。」徐幼音沒有猶豫:「確實遇到了很合適的人。這一次,是我自己想要結婚的對象。」
周嶼點了點頭:「那挺好。」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抿了口酒,又笑了起來。
......
......
敬的第二桌,是老周和穆桂英的朋友那桌。
第三桌,則是周嶼的同學們。
敬到這裡時,老周明顯放鬆多了。
實際上,周嶼也是。
畢竟這桌不是應酬,都是自己人。
氣氛一熱,場面就徹底放開了。
周嶼剛一進門,整間包廂就像被扔進一滴涼水的熱油,噼里啪啦炸開來。
「嶼哥來啦!」
「嶼神,坐這兒坐這兒!」
「來來來,咱喝一杯!」
笑聲、碰杯聲、起鬨聲混成一團,
熱氣騰騰。
老周和穆桂英也笑著打招呼:
「同學們吃好喝好啊,今天隨意!」
兩人統一舉杯,和全場幹了一杯又一杯。
而老周已經開始「上頭」,整個人紅撲撲的。
至於老小子呢,這個時候他就狗起來了。
敬酒的時候混在父母身邊,只眯一小口,一臉乖巧老實,搞得一點不會喝酒似的。
老周和穆桂英也沒急著去趕下一桌,
反倒是一邊心不在焉的和幾個話癆同學閒聊。
一邊不動聲色地在包廂里掃視著——尋找著方才那位「清冷少女」的身影。
結果這一找,真是差點沒被嚇一跳。
包廂是兩大桌。
因為同學太多,酒店臨時撤了幾把大椅子,
換上小凳子,大家擠成一團,
肩膀挨著肩膀,其實挺擠的。
但唯獨——那位清冷少女身邊,留了個空位。
那位置放眼望去,就太有「主位」意味了。
——這不就是女主人的位置嘛!
老兩口對視一眼,神情頓時微妙起來。
興許是林望舒實在是漂亮得太出眾了,讓人挪不開眼。
老兩口也不例外。
以至於一個不經意的抬頭。
林望舒還真就對上了老兩口的視線。
清冷少女倒是不怯,大大方方迎了上去,還微笑著點了點頭。
畢竟,應付別人的目光,是她從小到大的日常任務。
反倒是老兩口,
心虛得很,
忙不迭地移開了視線。
可問題是,
這視線一移,腦子卻更亂了。
——前陣子那件帶口紅印的襯衫;
——那次牙印事件;
——還有……前不久那幾個草莓印。
兩人腦子裡「電光火石」地閃回出一連串畫面,
然後——
「嘶——!」
老兩口同時倒吸了好幾口涼氣,甚至尷尬地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明明看起來這麼乖、這麼清冷的一個小姑娘。
——怎麼私下……能是那個樣子?!
私底下,怎麼什麼都來呢?!
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啊!
當然,林望舒是不論在哪兒,都自帶「目光聚焦」被動技能的。
老兩口雖然覺得尷尬,可沒幾秒,眼神又偷偷飄了回去。
然後又被嚇了一跳!
也就一個轉身的功夫,周嶼已憑空出現在林望舒身邊的空位上坐下了。
動作自然得就像回了自己家,或者回了教室坐自己那張老位置。
甚至,已經他媽的已經開始吃席!
那架勢跟餓了三天三夜似的。
所有的推理,在此刻都得到了驗證。
答案,不言而喻。
老兩口站在原地,瞳孔地震。
飯桌上。
周嶼埋頭大吃,風捲殘雲中。
林望舒看著,輕輕搖頭失笑。
伸手夾了個雞腿放進他碗裡:「這麼餓?」
「喝了兩圈呢。」周嶼含糊地說,「待會兒還要去打巔峰賽,得先墊墊肚子。」
「巔峰賽?」林望舒不解地歪了下頭。
周嶼抬眼,笑道:
「對啊!還沒給我的那些好親戚們敬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