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
周嶼和林望舒來到了西子湖的湖濱公園。
夜色從湖面吹來，帶著微涼的風和芳草的香味。
周嶼時常覺得，西子湖是個很神奇的地方。
清晨的時候，搖櫓船還未出動，遊客大軍也未抵達。
西子湖畔啊，全是那些打太極、做早操的老頭老太們。
你若是來，就會覺得——這就是個普通的公園，很有生活氣息，只是大了一點罷了。
可再過一會兒，當陽光落在湖面上，你又會覺得，這就是夢中的江南。
白天也好，夜裡也罷，西子湖總有它自己的韻味。
而夜晚的西子湖，總是格外安寧。
比如此刻。
音樂噴泉早就停了，只剩下湖面一點點微光，被岸邊的路燈照得碎成一層層金色漣漪。
柳條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拂過水麵。
岸邊有散步的情侶，也有遊客慢悠悠地走著。
桂花香順著風彌散開來，淡淡的，甜甜的。
【花港觀魚】包廂出來的二人，沿著湖邊的小路，向著真正「花港觀魚」的方向慢慢走去。
當然，湖濱走過去，還是很遠很遠，只能說走到哪兒算哪兒了。
離開酒店前，林望舒特意回套房換了身衣服。
把礙事的禮服和首飾都卸了，換上了一件miumiu的淺藍色的牛仔連衣裙。
裙擺剛過膝，腰線被輕輕勒出漂亮的弧度，白皙勻稱的小腿線條在燈下若隱若現，有一種介於少女與女人之間的柔軟氣息。
精緻的妝容，經過一整晚的折騰，略微褪了一些，但此刻看，卻剛剛好。
長發隨意披在肩頭，幾縷被夜風吹亂的髮絲，貼在她的臉側，那種略帶疲倦後的自然感，反倒添了幾分不經意的韻味。
路燈打在她的側臉上，那雙睫毛很長的眼睛，閃著細碎的光。
讓周嶼看得有點走神。
——又他媽心動了！
周嶼心裡嘆了口氣：我真是個樸實的老色批啊！
而林望舒呢，雖然已經從早上忙到現在，累得不行，可她心底，卻有一點微妙的雀躍。
畢竟，這一天都過去了，她還沒和她的大壞蛋獨處呢。
所以此刻，即便生理上很累，心理上卻很放鬆。
好在老小子「戀愛情商」忽然上線。
「累不累？」
「累。」林望舒輕聲道，小嘴還輕輕嘟著。
「那要不要我背你？」
「不要。」
「真的？」
「我這裙子有點短，容易走光。」
林望舒瞥了他一眼，嗓音軟軟的，卻帶著點揶揄，「到時候我不丟人，你丟人。」
周嶼不以為然，作勢要脫衣服了：「不就是半裸奔嗎？多大點事，大熱天光著膀子，沒什麼的。」
林望舒立刻伸手去攔：「你敢!」
「那你讓我背啊。」周嶼說。
「可是，我不想讓別人看啊。」林望舒認真地說：「這裡好多人的。」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笑聲在夜色里散開，輕輕撞上不遠處的梧桐葉，又被風帶走。
於是，二人就近在公園的一處長凳上坐了下來。
西子湖的夜風帶著一點涼意，吹得人心都軟了。
「你外公外婆還蠻慈祥的。」老小子還在回味呢。
「那是你趕上好時候了。」林望舒輕輕撥了撥耳邊的長髮，淡淡道：「我聽二姨、三姨說，以前他們可嚴格了。特別是對我爸，一直沒給過好臉色看。」
「你爸怎麼了？」
「......這是一個老掉牙的狗血愛情故事了。」
接下來，林望舒就把從兩位大姨那兒聽來的「當年那些事」給周嶼講了一遍。
——簡單來說，二老有個中了基因彩票的小女兒。
美若天仙不說，學習好、性格好、人緣好，簡直是「別人家的孩子」模板。
全家人都寵著，視若珍寶。
直到高考後的某一天，她帶了個男人回家。
長相平平，家境一般，唯一的優點大概是——個子還挺高。
然後開門見山地宣布：她懷孕了。
那一天，全家都在。
王婧的大哥，也就是王昱超他親爹，當場抓起根棍子，一頓暴揍。
而林傑呢，就挨著，一下都沒還手。
和善了大半輩子的二老，也沒攔著。
打完之後，才開始問人家姓誰名誰、家裡哪的、幹啥的。
這一問不要緊，差點把兩位老人氣得當場厥過去。
王婧是他們班的第一，林傑是倒數第二。
——倒一是個弱智，主打一個參與。
王婧高分錄取本地最好的大學，林傑連專科都沒考上。
王婧物理考滿分，林傑物理考了9分。
那9分一出來，二老都繃不住了。
儒雅隨和了一輩子的兩位老人，當場就操起剛才王昱超他親爹打林傑的那根棍子，繼續動手了。
林望舒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反正嘛，全家人堅決不同意，要帶我媽去把孩子拿掉。後來我媽就跟我爸私奔了。那時候還沒有手機，二老整整找了她兩個月。」
周嶼聽得目瞪口呆，過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爆了句粗口：「臥槽！這麼厲害！」
林望舒被他逗得也笑出聲，眼角都彎了起來：「這有什麼厲害的。我爸媽最後都沒上大學，我外公外婆一輩子都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後來生了你姐姐，也沒回去念大學嗎？」周嶼問。
「沒人帶我姐姐啊。」
林望舒微微一笑，語氣里有幾分淡淡的感慨。
「我媽就沒去上大學了。我爺爺早年幹活，出事故落下了殘疾，我奶奶還得照顧他，根本沒人幫忙帶孩子。」
周嶼聽完，心裡默默感嘆：好傢夥，這哪是普通起點？
老丈人的原生家庭，不能說平平無奇，簡直是拖盡後腿的地獄開局！
其實如果故事就此打住，那真是一個令人唏噓的結局：一個天之驕女，為愛放棄前途，葬送了一輩子的可能。
可是，誰能想到呢，這位天之驕女的人生不但沒崩，還一路開掛。
這一轉折，也更能說明——老丈人是真牛。
要知道，能搞定這樣一位天之驕女、還讓人生從谷底翻盤……這哪是普通男人？
那是人中龍鳳，黃毛中的戰鬥黃毛！
周嶼在心裡默默豎了個大拇指。
林望舒道：「雖然我爸爸沒考上大學，但我一直覺得，他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她輕輕笑了笑，語氣柔和得像湖風一樣，「以前甚至覺得，沒有之一。」
「而且，從我出生起，他就一直對我和媽媽特別好。
小時候家裡條件一般，每次吃鹹鴨蛋的時候，他都會把蛋黃撥給我們，自己只吃剩下的蛋白。
從我懂事起，我爸爸就沒再吃過蛋黃。
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可事實上有無數件這樣的小事在我們家裡。」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輕輕在回憶里翻頁。
「可是這些，都是需要時間才能看出來的優點。」
她微微抬頭望著夜空，「剛開始的時候，誰都不覺得他好。」
「外公外婆也不是什麼看中錢的人，就唯一一個要求也是底線——能搞學問，會讀書。」
「我聽我二姨說，那會兒外公早就物色好一個得意門生，等著我媽上大學後，讓那個學生『帶帶』我媽，培養培養感情。」
林望舒頓了頓，嘴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結果呢——我二姨的原話是：你媽找了個大學都考不上，物理甚至還考9分的小流氓。」
「可是後來，那個得意門生也沒搞學術，去干工程了，據說還染上了賭博，家破人亡。」
「而我爸呢，那個全家人都瞧不起的小流氓，卻讓我媽和我，都過上了最好的生活。」
周嶼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平心而論，老小子活了兩輩子，天不怕地不怕，
可提起這位老丈人，心裡還是有點小怵。
一半，是來自上輩子那點「陰影」；另一半，則是打從心眼裡，對這個白手起家的「小流氓」的敬佩。
而且就算上輩子自己創業成功了，要趕上老丈人的成就，恐怕也還遙遙無期。
「你爸爸確實很厲害。」周嶼認真道，語氣裡帶著發自肺腑的真誠。
話音剛落。
忽然，一道刺眼的補光燈倏地打在兩人臉上。
緊接著，一個拿著話筒，一個扛著攝像機，一邊走一邊喊，語氣木訥而又機械：
「你好你好，我們是省電視台的中秋特別採訪，可以占用你們幾分鐘嗎？」
周嶼和林望舒都愣了下。
看話筒上的logo——果然，又是藍台。
只是兩人並不知道，更巧的是，這位記者和攝影師，和他們還頗有淵源。
來者正是上次「高考狀元」採訪時連撲兩次空的那對臥龍鳳雛組合——省電視台新聞頻道新人記者李保強，和攝影師谷宇。
還真他媽又是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