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太白金星額角汗珠顯現。
完了！
全完了！
這人族罪仙憑藉一張嘴，剛剛扭轉的局面。
隨著天猷副元帥的降臨，急轉直下，直接墜入了無底深淵。
而他，李長庚，這個被聖僧一腳踹上戰車，掛著「三界第一反賊」名號的倒霉蛋。
怕是也要跟著一起陪葬。
念及至此，他將手探入寬大的袖中，顫抖的指尖觸碰到第二顆冰涼的菩提子。
聖僧說，此珠名為【清心台】。
用？
還是不用？
太白金星的道心，展開了激烈的天人交戰。
他看著下方被千夫所指，已然是十死無生之局的蘇明。
又偷偷瞥了一眼那邊眯著火眼金睛，看不出是怒是喜的猴子。
最後，本能地將神念投向西方靈山的方向。
聖僧啊！
您老人家這【清心台】，究竟是想清誰的心？
是讓這人族罪仙幡然悔悟，引頸就戮，好給這場鬧劇一個體面的收場？
還是讓這滿天神佛清心寡欲，放下偏見，不再追究？
太白金星不敢賭。
萬一……
萬一這又是跟那該死的【定風波】一樣，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陽謀呢？
一個荒誕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上演。
他豪情萬丈地祭出【清心台】，口喝真言。
結果，珠子爆發出詭異的黑光，沒入自己天靈。
然後，在三界眾生驚駭的目光中。
他，太白金星，涕淚橫流，當眾捶胸頓足，聲淚俱下地交代自己其實是玉帝派去監視道門和佛門的頂級臥底。
接著開始痛斥天庭腐朽，揭露玉帝與某位仙子不得不說的秘聞……
腦補過於真實，讓元神都在顫慄。
「不……不……」
他嚇得一個哆嗦，臉色煞白如紙，猛地把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
不能信！
聖僧這老陰貨的心，比九幽還黑！
一顆就讓他差點被北辰神軍當場格殺。
這第二顆珠子，誰知道是不是埋得更深的坑！
......
太白金星的退縮，動作雖小，卻清晰地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鎮獄明王那張重塑的慈悲面容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笑意森然。
他已經開始盤算，該用何種佛門酷刑。
才能讓蘇明在無盡的痛苦中哀嚎萬年，以洗刷佛門今日所受的奇恥大辱。
另一邊，司法天神楊戩也注意到了太白金星的異樣。
他只是投去一個極盡鄙夷的眼神，便收回了目光。
這些混跡於權謀中的老官僚，從來都是些趨利避害的牆頭草，靠不住。
這三界，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手中的三尖兩刃刀。
只要證據確鑿……
楊戩的目光重新變得冰冷刺骨，死死鎖定了下方那個罪仙。
他會親手，將這個膽敢染指他妹妹的殺人兇徒，連同其神魂，一同碾為齏粉。
......
枷鎖之下，蘇明感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惡意。
仿佛他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砧板上等待被切割的肉。
怒火，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騰咆哮，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
他可以接受審判。
但他無法接受！
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永遠用最惡毒的心思，去揣測他們根本不了解，也從不屑於了解的凡人！
只憑自己的傲慢與偏見，只憑一個所謂的合理推測。
就輕而易舉，給凡人的一生定了性。
「仙神……呵，仙神！」
「凡人啊，出身卑微，就沒有話語權！」
「沒有實力，做什麼都是錯的！」
他之前那些慷慨激昂的辯駁，那些試圖喚醒他們一絲人性的努力。
在這一刻看來，可笑至極。
想憑几句話，就讓這些享受了萬年香火，早已視凡人如螻蟻的神佛，改變他們根深蒂固的看法？
痴人說夢！
「好……」
「好啊……」
蘇明心中發狠。
那股足以焚天的怒火，在這一刻，卻漸漸開始冷卻。
「既然你們覺得我是兇徒，覺得我卑劣，覺得我巧言令色，是個玩弄人心的騙子……」
「那我成全你們！」
他原本構思的劇本，更多是為了脫罪，為了活命。
可現在，他不想了。
他要的，不僅僅是活下去。
他要在這斬仙台上，當著三界眾生的面，狠狠地打爛這些仙神的臉！
讓他們那高高在上的神格，出現一道永世無法彌合的裂痕！
讓他們，清醒一下！
「劇本還不夠精彩，還得改！」
......
蘇明緩緩閉上眼，在腦海中飛速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這三界變革的棋局已經鋪開，他是個棋子。
但也可以頂風作浪，成為執棋之人。
而對手，是這滿天神佛，是這腐朽的天規。
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
蘇明強忍著仙骨寸斷的劇痛，重新抬起了頭。
眼神平靜，迎上了高高在上的天猷副元帥，那雙同樣毫無感情的眼眸。
「咦？」
四目相對。
一個高坐雲端，身披玄黑法袍，尊貴無比。
一個身陷囹圄，仙骨寸斷，枷鎖纏身，卻在那副殘破的身軀里，藏著一片窺不透的深淵。
天猷副元帥第一次，未能從一個「案卷」的眼中，讀出「罪」與「罰」之外的情緒。
沒有恐懼。
沒有絕望。
沒有怨毒。
甚至連故作鎮定的偽裝都沒有。
只剩一片沉靜。
斬仙台上，那因天猷副元帥一番「亡命徒」推論而掀起的滔天喧囂，漸漸平息。
所有仙神妖魔，都察覺到了這詭異的對峙。
他們順著天猷副元帥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個本該被嚇得屁滾尿流、搖尾乞憐的罪仙蘇明。
然後，他們也愣住了。
那是什麼眼神？
一個凡人，一個罪仙，一個即將被碾為齏粉的螻蟻。
憑什麼？
憑什麼用那種眼神，與執掌三界刑律的北極四聖之一，平視？
「這小子……怎麼回事？」
哪吒眉頭緊鎖，百思不解，用神念對身旁的孫悟空傳音。
「都死到臨頭了，怎麼一點都不怕？」
而這一次，陷入沉默的。
反而成了他身邊的齊天大聖！
......
「怎麼，不服？」
天猷副元帥的嘴唇輕微翕動。
他竟是先忍受不住那氛圍，出聲打斷。
至高無上的天律神威，轟然降臨。
這股威嚴之下，仙要叩首，佛要低眉，魔要臣服！
距離最近的西方教眾羅漢金剛，猝不及防之下，險些當場從蓮台上跌落。
天庭陣營中，無數仙官雙腿發軟，幾乎要不受控制地跪拜下去。
畢竟，誰還沒犯過點錯？
這便是天猷副元帥！
言出，法隨！
他的質問，便是天道的質問！
然而。
在天律神威的碾壓下。
那個渾身浴血，仙骨寸斷的身影，非但沒有被壓垮。
反而……
「呵……」
一聲輕笑。
嘴角的弧度，愈發譏諷。
「何止不服！」
「簡直……」
「荒——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