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
廟宇……
那尊被長鞭抽碎的神像……
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
以及那個男人，站在沖天火光前，冷漠到沒有一絲溫度的背影。
一幕幕早已塵封的畫面，在哪吒神魂深處閃過。
然而……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盪起。
他側過頭，朝著李靖所在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
眼神里除了平靜，還是平靜。
沒有恨。
沒有痛。
甚至，沒有怨。
那些足以讓尋常仙神道心崩潰的記憶，於他而言，不過是看了一場乏味到了極點的重播。
他啊，心中的那片死灰。
早在翠屏山那場大火燃盡之時，就已經徹底沒了。
李靖如今，是後悔了？
可這，又與他哪吒何干？
當年那個在陳塘關外，在翠屏山下，苦苦渴求著父愛，渴求著一絲認可的孩童，早就死了。
死得透透的。
現在的他，是蓮藕化身，是三壇海會大神！
他們之間，除了名義上的血脈，除了那可笑的玲瓏寶塔的克制。
再無其他！
「嘿，三太子。」
「別理那老東西，沒勁。」
「看戲，看戲要緊。」
身旁，那猴子的聲音悠悠入耳。
「嗯。」
......
一個天生靈石。
一個靈珠轉世。
心照不宣。
除此之外，似乎沒人知曉這裡的動靜……
枷鎖下的蘇明除外！
四方仙神妖魔，都在看光幕里的故事，感慨紛紛。
而他看的，是台下這些看戲的人！
李靖那瞬間失控的神情，寶塔的劇烈嗡鳴，神魂的劇震。
哪吒那冷漠到極致的一瞥，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呵……」
枷鎖下，蘇明心中一聲冷笑。
這滿天神佛，當真箇個心中都藏著一本不堪回首的爛帳。
李靖這點破事，不過是冰山一角。
一個念頭，撕裂了蘇明腦海的重重迷霧。
哪吒，孫悟空……
可以說，在他們那個世界，無論是垂髫小兒還是白髮老者。
對這兩位神話人物，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達到了狂熱崇拜的程度！
而他，打小就喜歡這些神話，比常人了解得更多。
他一直覺得，這兩個看似南轅北轍的神，本質上，是同一類人！
都是……這三界的孤兒！
在他看來，單從身世來講，哪吒相比孫大聖，要更慘很多。
攤上這麼個爹，倒了八輩子血霉！
靈珠子轉世，本是天縱奇才，根骨悟性堪稱無敵。
在天庭這三大反骨仔中，按理說得排第一位。
猴子和楊戩相比，略遜一籌！
可結果呢？
硬是因為李靖那個為了前途不擇手段的蠢貨，毀其香火願力之身，被迫重塑蓮藕之軀。
強行把一個本該有聖人之姿的天才，給降了上限。
如今的他，在三大反骨仔里，戰力反而是最低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
「正是因為這種惺惺相惜，同病相憐，加上性格相投。」
「猴哥和哪吒的情誼才能在這虛偽的天庭，既是戰友，也是玩伴，處成真兄弟！」
蘇明有些唏噓。
這兩位，都被所謂的主流秩序排斥，被這滿天神佛視為異類，不被理解。
那「孤兒」的身份，是他們一身反骨的來源，是他們不屈精神的根基。
同時，也是他們藏得最深的孤獨，最痛的軟肋。
「他們的內心深處，比任何神佛都渴望真正的羈絆與認同！」
「猴哥如今，已經被我若有若無地拉了進來……」
「那……能不能，將這位三壇海會大神，也綁到我船上？」
一個大膽到極致的念頭，在蘇明腦海中瘋狂滋長。
大聖那一根救命猴毛之助，算是半隻腳上了船。
他是一團烈火，只要有風，就能燒得更旺。
可哪吒不同！
他的心，早就是一塊萬年玄冰。
尋常的火焰，根本無法融化他分毫，反而會被他周身的寒氣瞬間熄滅。
想融化他，只有一種辦法——
從他內部，點起一把火！
但這把火，該怎麼點？
「我這統子，只能牽姻緣邂逅！」
「難不成，要和殷夫人來一段？」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自己瞬間掐滅。
不行不行！
作死也不是這麼個作法！
一旦整不好，那不是拉攏，而是結死仇！
別說求援幫忙了，恐怕這位殺神會立刻調轉槍頭。
直接和李靖聯合出手，當場就用火尖槍把他捅個透心涼！
這風險，太大了。
近乎十死無生！
可……收益也同樣大到無法想像！
一旦成功，就等於徹底將孫悟空和哪吒這倆頂級戰力，綁在了自己的陣營之中。
更何況，太乙真人對哪吒的偏愛，誰人不知？
到時候能不幫忙？
所以……
賭？
還是不賭？！
......
突然，斬仙台上一片譁然，打斷了蘇明的思索。
定睛一看。
光幕中，書生已經收拾完畢，準備和楊嬋下山了！
而斬仙台上方，代表天道誓言的紫雷，已然匯聚成一片雷海，翻滾咆哮！
只要畫中書生的罪業顯現，就會瞬間劈下，讓他神魂俱滅！
危！
......
「山里風大，別著涼了。」
畫面中，楊嬋找來一件白色外衣，親手為書生披上。
書生身形一僵，卻沒有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終於踏上了那條在眾仙神眼中，與黃泉路無異的山道。
楊嬋步伐輕快，像掙脫樊籠的鳥兒，對山下的一切充滿好奇。
反觀書生，腳步沉重，心事重重。
很快。
兩人來到了半山腰那片熟悉的空地——
書生平時練拳和藏匿斧頭的地方。
光幕的畫面，在這一刻驟然放慢。
所有仙神，大氣都不敢喘。
天猷副元帥雙目神光爆射，死死鎖定光幕中那道不起眼的石縫。
手中的《天律玉冊》嘩嘩作響，翻到了記載著殺伐罪業的那一頁！
他想知道，這個被他親口斷定為亡命兇徒的凡人！
是否會在此刻，取出他那兇器！
......
光幕中，書生的腳步猛然頓住。
他的手，下意識抬起，又猛地攥緊成拳，手背上青筋畢露。
「怎麼了？」
楊嬋輕聲詢問。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固。
一秒。
五秒。
十秒！
畫面中的書生，緩緩搖了搖頭。
他那緊攥的拳頭，一根根指節鬆開。
「沒什麼，想起了一些往事。」
說完。
他竟是加速，頭也不回地朝著山下走去！
「哎，等等我！」
……
這一幕，在斬仙台眾仙神的眼中，是心虛的鐵證。
他不敢拿！
他知道山下有王法，有仇家，在等著他！
他怕人贓並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鎮獄明王的狂笑，病態而癲狂，響徹斬仙台。
他伸出手指，隔空直指枷鎖之下的蘇明，厲聲咆哮。
「看到了嗎！諸位都看到了嗎！」
「他不敢！不敢帶上他的兇器！」
他繼而轉向蘇明，滿臉怨毒地嘲諷。
「不過，不帶也好！」
「凡間的官府或許抓不到你的證據。」
「但山下若真有你的仇家，沒了這把賴以行兇的利斧，本座倒要看看，你如何反抗！」
......
蘇明聽著周圍的指指點點，低下了頭，肩膀忍不住微微聳動。
他真的怕……
怕自己會忍不住笑出聲來啊！
這幫神仙，想像力未免也太貧乏了點。
還好！
有他給上課！
「接下來，給你們上上強度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