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平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渾身的劇痛,一瘸一拐地,朝著最近的一個傷者走去。
那是一個年輕的魚人,大概只有二十出頭。
他的右腿,被一塊巨大的石塊死死地壓住,鮮血順著石塊的縫隙,一滴一滴地往外滲著。
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都在顫抖,眼神里滿是絕望與恐懼。
「別怕...」
甚平蹲下身,雙手抓住那塊石塊猛地發力。
「喝啊!!!」
青筋暴起,肌肉繃緊,渾身的傷口都在撕裂,鮮血順著他的身體往下流。
那塊原本在他全盛時期,可以輕鬆抬起的巨大石塊,經過一番角力,終於被他掀開了。
「快...快走...」
甚平喘著粗氣,扶起那個年輕的魚人,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離這裡越遠越好...是我對不起你們!」
「甚平老大!」
那年輕的魚人望著甚平,眼眶紅了,滿臉羞愧:
「對...對不起!我剛才不該罵你的...」
「別說了。」甚平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快走!」
他將那個年輕的魚人,交給了一旁同樣在攙扶傷者的同伴,隨後,又轉身朝著下一個傷者走去。
就這樣。
甚平一個接一個地,從廢墟之中,將那些受傷的魚人救出。
他的雙手,早已血肉模糊。
他的身上,又添了無數道新的傷口。
每一次彎腰,每一次發力,渾身的傷口,都在撕裂,都在流血,都在傳來鑽心的劇痛。
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機械般地,重複著這個動作。
救人。
扶起。
送走。
再去救下一個。
而在他救人的過程中。
那片冰之戰場,依舊在劇烈地震盪著。
「轟!!!」
又是一聲震天的巨響!
冰牆上,又多了無數道裂紋!
恐怖的氣浪,從冰牆的縫隙里噴涌而出,將周圍的碎石,吹得漫天飛舞。
甚平下意識地回過頭,望向那片戰場。
透過那道搖搖欲墜的冰牆,他隱約看到。
白星那道如同女神般的身影,依舊屹立在海浪之上,手持海王戟,以一敵五。
而那五位聯手圍攻她的強者,此刻竟依舊無法將她擊倒!
「白星女王,已經強到這種程度了嗎...」
甚平喃喃自語,眼神里滿是苦澀。
他曾經,也自詡為強者。
可此刻。
他才明白,自己與真正的強者之間,究竟隔著多麼遙遠的距離。
白星,如今還不到20歲啊,他甚至還參加過對方在人魚王國的誕生慶典。
白星出生的時候,整個人魚王國都在低語她的名字,為她獻上祝福。
那時的他,也算是大海上的一方強者了。
誰能想到,就這麼短的時間,白星就這麼輕易的超越了自己。
他無力地低下頭,望著自己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心中湧起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救不了他們,救不了魚人,也救不了這個世界。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甚至。
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啊啊啊!!」
就在這時,又是一聲悽厲的慘叫,從廢墟的另一頭傳來。
甚平猛地回過神,連忙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只見在一堆倒塌的石柱下,壓著一個體型魁梧的魚人!
那魚人的下半身,已經被石柱徹底壓扁,鮮血在地上蔓延開一大片。
「救...救我...我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那魚人伸出手,朝著甚平的方向,拼命地揮舞著,眼神里滿是求生的渴望。
甚平咬緊牙關,沖了過去,雙手抓住石柱,再度發力。
可這一次。
石柱,紋絲不動。
「動...動啊!!!」
甚平發出一聲嘶吼,青筋暴起,雙眼充血!
可他的身體,已然到了極限。
那石柱,依舊紋絲不動。
「救...救我!甚平老大...求求你...」
那魚人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我...我...」
甚平的雙手,在劇烈地顫抖著,眼眶已然濕潤。
他拼盡全力,卻依舊,救不了眼前這個人。
「對不起...」
甚平跪倒在地,聲音嘶啞: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們都不會死,只會有一點小小的懲罰。」
那魚人望著甚平,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意。
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眼睛緩緩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甚平跪在那具屍體前,呆呆地望著,一動不動。
周圍依舊是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那刺目的光芒,那咆哮的海浪。
可此刻的他,卻仿佛失去了聽覺,失去了視覺。
他只是機械般地,緩緩站起身,望著自己那雙已經血肉模糊的手。
這些血,有他自己的,有被他救下之人的。
也有他想要拯救,卻最終沒能拯救的人的。
他救了一些人。
可更多的人,他救不了。
他什麼,都做不了。
之前的時候,他救不下被抓的魚人,還帶著他們衝進了深淵。
現在面對災難,他也什麼都做不了。
就在甚平沉默著,準備再度踉蹌著朝下一片廢墟走去,想要救出更多可能還活著的人時。
轟隆隆隆!!!
一陣低沉而沉重的巨響,忽然從四面八方傳來。
緊接著。
那些倒塌的石塊、斷裂的石柱、破碎的木板,紛紛開始漂浮起來。
它們緩緩地升上半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托起,脫離了地面。
而那些原本被深深埋藏在廢墟之下的魚人們。
一個接一個地,從石塊與廢墟的縫隙中,被溫柔地托舉而出,緩緩地漂浮在半空,隨後又被輕輕地放置在了相對平坦的地面上。
那些魚人,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虛弱地呻吟著。
但至少,他們活著。
他們被救出來了。
甚平愣愣地望著眼前這一幕,那雙原本已經麻木而絕望的眼睛,驟然睜大。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幾乎要以為,自己見證了一場神跡。
良久。
他猛地回過神來,豁然朝著某個方向望去。
只見在廢墟的盡頭,那條滿是碎石與鮮血的街道上。
一個身穿紫袍的瞎子,正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這邊踱步而來。
那紫袍在風中輕輕擺動,他的步伐平穩而沉靜,仿佛眼前這片狼藉的廢墟,對他而言,不過是尋常的街道罷了。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已經出鞘一半的刀。
刀身,泛著幽幽的寒光。
"一笑!」
甚平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嘶啞而低沉的聲音。
他叫出了對方的名字,心裡卻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該感到沉重,還是該感到放鬆。
一笑。
人魚王國除了白星之外的最強者,有著人魚王國守護者的稱號,也是一個自始至終都奉行著正義之道的強大劍客。
從人魚王國建立之初,甚平就和這個男人認識了。
一笑,受到了乙姬那份萬族平等理念的感召,來到了這個初創的國度,並在這裡紮下了根,一待,就是十幾年。
雖然說,這個男人有著一些類似好賭之類的小毛病。
但總的來說,對方是個正義之人。
對方的出現,意味著那些還沒死的魚人,能夠得救。
但與此同時。
那些魚人,也不過是死期延緩罷了。
"殺一人,為族群生。殺一萬人,為文明生。」
一笑淡淡地開口,聲音平靜而低沉,不帶任何情緒。
他緩緩地走到了甚平的面前,那雙沒有眼珠的、空洞的眼眶,如同深淵般,注視著甚平。
與此同時。
他手中的刀,再度回鞘了一寸。
周圍那些尚未清理乾淨的碎石、碎木,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空,朝著四周飛射而去,在遠處堆積成了一座座小山。
而那些剛剛被救出的魚人,則被一股溫和的力量,聚攏到了一笑的身邊。
在他的身後,一隊身穿制式服裝的救援隊,迅速抵達了現場。
他們動作迅速而專業,立刻開始為在場的受傷者進行緊急救治,包紮傷口,止血,固定骨折的肢體。
但與此同時。
他們也給每一個被救出的魚人,戴上了沉重的鐐銬,將他們牢牢地鎖住,以防止他們做出任何過激的舉動。
畢竟,他們只是治療,可不能免去這些人的死刑。
無論是夷三族,還是只死一人,都註定了這些魚人必死無疑,只是在於方式與手段的不同罷了。
"甚平閣下。」一笑輕聲開口,"看來直到今天,你,還是不認同這句話。」
"我從不認同這種荒謬的觀點!」
甚平猛地抬起頭,不顧身上那密密麻麻的鮮血,與無數道撕裂的傷口所傳來的鑽心劇痛,昂起頭,與一笑那雙空洞的眼眶,坦然對視。
他的聲音,嘶啞而堅定:
"今日,殺一人為族群生!那麼明日,面對更大的災難時,是不是就該犧牲更多的人?」
"到那時,又該犧牲誰?又該由誰來決定,誰該活,誰該死?」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王宮真的要判他們死刑...」
"我今天,還是會來!」
"我還是會來,帶他們離開!」
"哪怕代價,是我的性命!哪怕最後,我一個人也帶不走!」
他的聲音,在這片廢墟之中迴蕩,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
一笑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瞎了的眼睛,沒有任何神采,卻仿佛能夠看透一切。
"甚平閣下!」他輕聲說道,"俠義之道,你走到了極致。在下敬佩。」
他說的,是真心話。
甚平,很像曾經的他。
曾經的他,也懷著類似的想法,在這片大海上行走。
他也曾迷茫過,怎樣才算是真正的正義,這個世界的道義,又該去往何方。
也正是在人魚王國,他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也是那時才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去親自體會,可能真的一輩子,都得不到答案,只能用可笑的揣測,去進行空想。
良久,一笑緩緩開口:
"甚平閣下,你在王國待了這麼久,難道,還是不明白嗎?」
"能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與過往的所有君王和統治者相比,羅斯冕下、乙姬陛下、白星殿下,都能稱得上是聖主。」
"或許,他們自身,並不在意什麼公平與平等。或許,他們面對凡人時,也會踐踏平等與公平。」
"但是...」
他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
"他們的存在,還是讓這個世界,變得真正平等了。」
"在這個,正道已然降臨的時代。」
"卻還有一部分人,需要他人拯救。」
"甚平閣下,你難道就不認為,他們本身就有問題嗎?」
一笑的語氣很平淡,完全是在陳述一個他所認為的事實。
曾經的他,比甚平還要更加俠義。
因為看不慣這個世界的黑暗,所以他,戳瞎了自己的雙眼。
但也正因為,他看到了正義的光,真正地降臨在了這個世界上。
所以他,很想要維護現在的這一切。
任何與現存秩序相悖的人和群體,都是他的敵人。
"我和你,不一樣!」
甚平的聲音,如同雷鳴。
他聽得懂一笑的話。
甚至,對於其中的部分觀點,他是認同的。
但是啊。
終究,有些事情,是不一樣的。
"一笑。」甚平盯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沒有出生於魚人街,所以你,永遠不會懂。」
"有些人,生來,就是沒有任何希望的。」
"他們活著,本來就只是,為了活著。」
"在你們看來,在王國看來,在世界政府看來,在大多數人看來...他們都是不該存在的,是礙事的人。」
"但是啊...」
甚平的聲音,開始顫抖:
"生而為人,我們也有,活著的權力啊!」
"我,出生於魚人街。」
"生而為魚人,我自當,為他們發聲。」
"如果我將自己的過往,都棄之不顧,連我生而就有的錨點,都拋棄...」
"那本身,就是不義的行為啊!」
甚平正因為聽得懂一笑的話,才更加清楚地知道。
他和世界政府,乃至人魚王國,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在白星的眼裡,那些曾經出生於魚人街的魚人,或是被這批魚人影響的魚人,已經是需要剷除的毒瘤了。
他們信奉實力至上,不滿人魚和人類做著輕鬆的活,卻又沒有能力承擔更重的擔子,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定位。
這批人的存在,只會讓王國,更加混亂。
但是啊。
不能因為他們不該存在,就抹去他們的生命啊!
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與世界政府,乃至羅斯的意志相悖。
那這個世界,又該走向何方?
甚平不知道答案。
他也不想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
自己做的,沒有錯。
既然無錯,自當踐行到死,並且死而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