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一片死寂。
而在這片死寂之中,香克斯的瞳孔驟然收縮。
黑鬍子的面色,也在同一時間變得嚴肅。
他們震驚的,並不是多弗朗明哥的倒地。
事實上,從多弗朗明哥將十六道白色巨浪,指向那最高處觀戰席的那一瞬間起。
他們,就已經知道了,多弗朗明哥必死無疑。
向那個男人出手。
這本身就等同於,自己簽下了死刑判決書。
他們震驚的是斯卡萊特那,輕描淡寫的來兩次出手。
第一次。
那隻白皙纖細的素手,只是隨意地抬了一下。
十六道足以毀天滅地的巨浪,便在那隻手前,如同撞上了屏障,盡數潰散。
甚至,連一絲風都沒有掀起。
香克斯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撐著刀柄,那雙已經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觀戰席上那道纖細的身影。
那一擊,他擋的住。
但絕對不會像斯卡萊特這般輕描淡寫。
第二次。
那隻素手,只是隨手輕輕一揮而下。
於是,一個曾經叱吒一方的大海賊,一個如今的堂吉訶德家族族長,一個跟隨了羅斯整整二十年的舊部。
便被從頭到腳,一分為二。
而在揮出那一刀的時候,她甚至連頭都沒有低下。
她的目光,始終望著前方,神情從容,語氣平穩。
她在宣布晉級八強的名單。隨後便順手一揮。
就像是,一個人在朗讀文稿的間隙,隨手拂去了落在稿紙上的一片灰塵。
然後,她繼續念完了後面的話。
這份淡漠,比那份實力,更讓人膽寒。
香克斯的背脊,泛起了一股寒意。
多弗朗明哥,跟隨羅斯二十年。
二十年來,他替羅斯辦事,替羅斯殺人,替羅斯演戲。
他在新世界,頂著四皇的名頭,替世界政府鎮著這片海域。
他稱斯卡萊特為陛下,恭恭敬敬,姿態放得極低。
他是同僚。
他是舊部。
可如今,被隨手碾死。
碾死的時候,連一個正眼都沒有得到。
「這些人...」
黑鬍子低聲呢喃,那聲音里,竟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乾澀:
「庫啦啦啦!他們眼裡,還有人這個東西嗎?」
而在擂台的另一側,莫利亞也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與多弗朗明哥,合稱四皇。
這些年來,兩人在新世界,一個占地盤,一個理秩序,雖然各懷心思,卻也算是彼此扶持著走過來的。
他甚至知道,多弗朗明哥最愛喝哪一種酒。
可現在,多弗朗明哥就那麼被一分為二地,躺在血泊里。
而他,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kishishishi...」
莫利亞乾澀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沒有了平日裡的陰森與得意,只剩下了一種說不清的空洞。
隨後,他默默地低下了頭,不再看那具屍體一眼。
最終,沒有任何人站出來說些什麼。
一句都沒有。
無論是那些觀眾,那些參賽者,還是那些,與多弗朗明哥共事多年的人。
整座角斗場,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清楚。
因為,是多弗朗明哥率先攻擊在先。
那是對神的攻擊。
在如今這個世界上,那是唯一一條,絕對不可觸碰的紅線。
斯卡萊特的處置,合規合法,合情合理。
任何人,都挑不出一絲毛病。
而對香克斯、黑鬍子他們來說,沒有拍手稱快就不錯了。
這兩邊,本就是狗咬狗。
一個是世界政府的走狗,一個是世界政府的主子。
死一個,是好事。
都死了,那才是最好呢。
他們只是沉默地,望著那片血泊。
沉默地,記下了那隻素手的輕描淡寫。
沉默地,將那份寒意,壓進了心底最深處。
香克斯緩緩地,垂下了頭。
他撐著那柄插在地里的刀,喘著粗氣,鮮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輕響。
他忽然,想起了昨日的自己。
想起了自己站在觀賽席上,望著那個男人帶著兩位女王從容離場時,心中那份沉重。
那時他想,那個男人好似已經不在一個次元了。
而現在他才發現,連那個男人身邊的女人,都已經不在一個次元了。
香克斯閉上眼睛,那份藏在心底早已生根的種子,又深深地往下扎了一寸。
而在那最高處,斯卡萊特已然重新坐回了座位。
她拿起酒壺,神情溫柔而專注,為羅斯將那隻被抬起過一分的酒杯,重新斟滿。
維奧萊特好奇地,朝下瞥了一眼那片血泊,隨後又收回目光,輕聲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好好活著不好嗎...非要把血灑在德雷斯羅薩。」
羅斯接過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多弗朗明哥一眼。
他並不認為,自己虧待過多弗朗明哥。
最開始的時候,多弗朗明哥就是被他一腳踩著頭,硬生生壓服的。
那個時候,這個男人在他腳下掙扎、咆哮、詛咒,那雙眼睛裡,滿是野獸般的凶光。
倒不如說。
從一開始,對方就是一條養不熟的狼。
可即便如此。
這二十年來,在他的幫助之下,多弗朗明哥不僅重新回歸了世界政府,更是一路上位,頂替了原本的堂吉訶德家族,成為了天龍人的族長之一。
誠然。
如今的天龍人族長,確實沒有了當年那份至高無上的權勢。
如今的五老星,更是不過五個被供在聖地里的吉祥物。
可這並不代表,天龍人不再尊貴。
只要不違反秩序,不動搖這個世界的根基。
羅斯很少會去管他們。
而多弗朗明哥這些年,藉助著世界政府的名義、天龍人的身份,以及德雷斯羅薩的縱容。
可沒有少做惡事。
那些被他暗中處理掉的對手,那些被他吞併的產業,那些死在他絲線之下的人。
這些事,羅斯全都知道。
而他,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因為在羅斯看來,這些不過是些無關緊要的螻蟻傾軋。
只要多弗朗明哥依舊忠心。
只要他依舊乖乖地,替他演好自己那一齣戲—。
羅斯,什麼都不會做。
可惜啊。
羅斯緩緩地,晃動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看著那猩紅的酒液,在杯壁上輕輕旋轉。
既然,這條狼最終還是沒有變成一條狗。
既然,它在二十年之後,又重新覺醒了那份野性。
那也就說明,它的命該到此為止了。
就這麼簡單。
無關憤怒,無關憎惡,無關背叛。
只是一件,該被清理的東西,被清理掉了而已。
擂台之下,清潔工們,無聲地走入了場中。
他們動作熟練,神情麻木,似是做過千百遍。
他們抬起那兩半支離破碎的軀體,裝入一具厚重的木箱之中,又用寬大的刮板,將地上那片粘稠的血泊,一點一點地清理乾淨。
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說話。
甚至,沒有一個人,多看那具屍體一眼。
那個曾經張狂無比、笑聲刺耳的男人。
就這麼,被抬出了這座他曾經主宰城市的角斗場。
而當清潔工們退下之後,羅斯抬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啪。」
剎那間,整座擂台亮起一層柔和的白光。
那些深不見底的溝壑,那些寸寸龜裂的地面,那些被砸出的十餘米深坑,那些赤紅被高溫灼燒的焦痕。
全部在那層白光之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短短數秒之後,擂台完好如初。
平整,光潔,堅固。
仿佛,這裡從未,經歷過任何一場戰鬥。
仿佛,多弗朗明哥從未在這裡,傾盡畢生之力,做出過最後一次反抗。
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觀眾席上,一片死寂。
那份寂靜里,藏著一種,比方才那份血腥,更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
而這時,剩下的八人,依次踏入了場內。
這次的角斗大賽,並沒有給這些強者,任何恢復的時間。
速勝對手、節省體力,或是在短時間內恢復體力。
這本身,就是實力的一環。
因為,沒能幹脆利落地戰勝對手,反而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
那本就只能說明,自己的弱小罷了。
八道身影,依次站定。
而他們的狀態,可謂是天差地別。
大和,依舊扛著那根從頭到尾都沒用上的狼牙棒,精神飽滿,甚至還在啃著不知何時又拿的第二塊烤肉。
黑色瑪利亞,依舊妖嬈地轉著紙傘,髮絲一絲不亂,連一滴汗都沒出。
莫利亞,神情有些恍惚,但身上確實沒有一處傷口。
而那位伊莉扎貝羅二世,則是雙手抱胸,神情傲然,渾身上下,只有拳頭上纏著的繃帶略有磨損。
反觀另外四人。
路飛倒還算好,昨天那場淘汰賽的傷,一夜之間恢復得七七八八,剛才那場也只用了四檔。
馬爾科神色冷漠,毫髮無損。
可香克斯與黑鬍子,卻都是渾身浴血、傷痕累累。
香克斯的肋骨斷了七根,左臂盡廢,腰側的傷口還滲著血。
黑鬍子身上的繃帶,新傷疊著舊傷,早已被血浸透。
這份對比,格外刺眼。
觀戰席上,斯卡萊特緩緩站起身:
「八強之後的對決,分組如下!」
「第一場,蒙奇·D·路飛,對,馬爾科。」
「第二場,馬歇爾·D·蒂奇,對,香克斯。」
「第三場,黑色瑪利亞,對,伊莉扎貝羅二世。」
「第四場,大和,對,莫利亞。」
「在之後。第一場和第二場的勝者對戰,第三場和第四場的勝者對戰。」
「最終,半決賽的兩位勝者,決出最後的冠軍。」
話音落下。
場內,氣氛驟然一凝。
這個分組,讓路飛、馬爾科、蒂奇、香克斯四人,各自撞上了。
甚至,他們之間的勝者,會在半決賽,再度碰上。
也就是說,上半賽區的四個名額,全部都是他們這一方的人。
而無論他們如何廝殺,最終,只能有一個人,走進決賽。
可他們,還真找不出什麼可以挑刺的地方。
因為在下半賽區,同樣,全部都是世界政府的人。
大和,是海軍大將,眾所周知。
莫利亞,這些年跟著羅斯,誰不知道他是世界政府養的一條狗。
而黑色瑪利亞,身為百獸海賊團的副手。伊莉扎貝羅二世,身為世界政府加盟國的國王。
要說這兩個人,不歸屬世界政府。
在場,沒有一個人會相信。
分組,絕對公平。
公平得,讓人挑不出一個字。
只是。
上半賽區,自相殘殺。
下半賽區,自己人打自己人。
而最終,那兩個走到決賽的人。
一個,是他們這一方,拼得只剩半條命的倖存者。
另一個,則是下半賽區那些,或許將會毫髮無傷的世界政府強者。
結局,似乎已經,寫在了紙面之上。
「呵。」
香克斯撐著刀,勉強站直了身體,輕笑一聲:
「這分組,倒是有趣。」
「庫啦啦啦啦!」
黑鬍子咧開嘴,大笑起來:
「紅髮,咱們兩個,居然湊在一塊了。」
「這可真是,天意啊。」
「不過!」
他舔了舔嘴唇,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你現在這副樣子,還打得動嗎?」
「放心。」香克斯淡淡地說道,「打得動。」
那語氣平靜,可他垂在身側的左臂,卻依舊在輕微地顫抖。
而黑鬍子,自然也看到了。
他心中暗暗一笑。
這可真是,天賜良機。
香克斯如今傷成這樣。
若是能在這一場,把他徹底廢掉,那麼接下來,他要對付的,就只剩下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路飛了。
至於那顆尼卡果實,自然是他的。
「路飛。」
馬爾科面色冷漠地,走到了路飛的面前。
「哦?馬爾科!」路飛歪了歪頭,一臉興奮,「我們第一場?」
「是。」
馬爾科淡淡地說了一句,隨後又補充道:
「我不會留手的。」
「那正好!」路飛咧開大嘴,拳頭相互一撞,「我也不會留手的!」
「我一定要贏!」
「我一定要拿到,賈斯的果實!」
馬爾科聽著這句話,眼神微微一沉。
賈斯的果實。
賈斯。
他心中那股,壓了整整兩年的陰鬱,再度翻湧了起來。
若不是這個人。
若不是這個,只知道橫衝直撞的蠢貨。
賈斯,本不該死的。
而現在。
這個人,卻站在這裡,理所當然地說著,要拿回賈斯的果實。
「好啊!」
馬爾科緩緩地說道,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就,來試試吧。」
「哎呀哎呀,不管怎麼說!」
黑鬍子忽然大笑一聲,抬手摟住了路飛的肩膀,又望向香克斯與馬爾科:
「咱們四個,湊在同一個賽區了!」
「那,不管最後是誰贏。」
「都必須,把第一給拿下來!」
「不能讓那幫傢伙,把果實和石碑,給拿走了!」
「對不對?!」
「庫啦啦啦啦啦!」
「當然!」路飛用力地點頭,眼睛亮得發光,「不管誰贏,都要拿第一!」
「......」香克斯沉默了一瞬,隨後,也笑了笑,「說得對。」
「隨便。」馬爾科淡淡地應了一句。
四個人,和和氣氣地達成了共識。
可四個人的心裡,各自裝著什麼。
除了路飛之外,其餘三人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