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南被說得頭越來越低。
曹勇走到門口,拉著他的胳膊。
「進來,你比較懂,帶我看看。」
「我...」
曹勇不容分說,拽著他就往廠區走。
門衛陰陽怪氣地笑了兩下,把鐵門再次關上了。
路過車間,裡面還有機器運作的聲響。
開著的門能看到工人在敲敲打打。
兩人穿過了兩個大車間,就來到了倉庫前。
倉庫門口,幾個穿著中山裝的廠領導圍著那台鏽跡斑斑的播種機。
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拿著本子寫寫畫畫,嘴裡還嘀咕著什麼「報廢處理」「八十塊」之類的話。
李向南剛走到門口,那個戴眼鏡的男人抬起頭,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團。
「李向南?」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你來這裡幹什麼!」
旁邊幾個廠領導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李向南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曹勇就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我來買機器的。」
曹勇的語氣很平淡。
戴眼鏡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曹勇一眼,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現在什麼人都能進廠里了?」
他轉過身,衝著倉庫外面喊了一嗓子。
「保安!保安呢!把這兩個人給我趕出去!」
李向南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曹勇卻站在原地沒動,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曹合生產隊的隊長。」他的聲音很平靜,「聽說你們有設備要處理,我來看看,有問題?」
戴眼鏡的男人愣了一下,緊接著冷笑出聲。
「隊長?隊長算個屁!」他抬起下巴,「這裡是農機廠,不是你們村裡的打穀場!想買機器?門都沒有!」
話音剛落,倉庫外面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穿皮夾克的年輕人。
戴眼鏡的男人看到來人,立刻把本子往腰上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孫科長!您來了!」他腰都快彎到地上了。
孫科長點了點頭,掃了一眼倉庫里的人。
當他看到李向南時,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皮夾克男人徑直走到播種機旁邊,伸手在機器外殼上敲了兩下。
「就這台?」
「對對對!」戴眼鏡的男人趕緊湊過去,聲音也變得殷勤起來。
「這機器用的新技術,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
「但肯定是能用的,只是要拉回去修修。」
「這要是正經售出,起碼得兩千塊!」
曹勇不由嘴角揚起。
這兩人,果然是一夥的。
皮夾克男人點了點頭。
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鈔票,在手裡拍了拍。
「這樣吧,既然是報廢機器,八十塊,我現在就拉走。」
孫科長點頭,「行,那就這麼定...」
「等一下。」曹勇走了過來。
他走過來,打斷了孫科長的計劃。
全部人動作都停住了。
孫科長轉過頭,眉頭皺起,上下打量一番曹勇,不耐煩至極。
「你誰啊?」
曹勇懶得理他。
徑直走到播種機旁邊,蹲下身子。
摸了一下齒輪箱,在傳動軸上敲了敲。
「你!幹什麼的!」眼鏡男人沖了過來,「誰讓你碰機器的!」
曹勇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手電筒。
照向播種箱內部仔細看。
齒輪磨損嚴重,傳動軸生鏽了。
播種箱的隔板都不完整。
他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
這機器,明顯是能用的。
只是被人做了手腳,就是打算廉價出售!
「保衛科!」眼鏡男大喊著,「把這個人給我轟出去!」
兩個保安跑了過來。
就在他們準備動手趕人時。
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兩鬢斑白的老者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六個還穿著工作服的工人。
「廠長!」
眼鏡男迎了上去。
老人擺了擺手,徑直走到倉庫中央。
他轉過身來盯著孫科長。
「小孫,怎麼回事?」
孫科長一怔,「廠長,我帶人來看看...」
「帶人來看看?」老人打斷了他,「我不是交代過你,這批機器,羅河生產大隊有優先採購權嗎?」
又是羅河生產大隊?
曹勇覺得有點頭疼,真是陰魂不散。
孫科長一時語塞起來。
「是...是這樣的,但是...」
「但是什麼?」老人聲音一沉,「羅河大隊的人都還沒看完,你就要把機器賣出去?」
皮夾克男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孫科長,這是怎麼回事?」
他絲毫沒有給廠長面子,大聲質問孫科長。
孫科長額頭上沁出了冷汗。
真是祖宗!
他連忙轉過身,衝著皮夾克男人使眼色。
「你先出去,等會兒再說。」
「我不走!」皮夾克兩手環在胸前,「我錢都拿出來了,憑什麼讓我走!」
廠長臉色也沉了下來。
「孫科長,你給我解釋解釋,怎麼回事!」
孫科長咬了咬嘴唇,看皮夾克一副二世祖的模樣。
氣不打一處來。
當務之急,還是保住自己要緊。
他轉過身衝著保安喊道。
「把這個人給我請出去!」
皮夾克男人愣住了。
「你!」
兩個保安立刻走了過來,架著他胳膊就往外拖。
「孫科長!你什麼意思!」
皮夾克男人掙扎著喊道。
保安的力氣很大,很快就把他拖出了倉庫。
廠長嘖了一聲,瞪了眼孫科長。
沒再計較這回事,而是走向倉庫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羅河大隊的同志,過來,咱們好好談談。」
羅河大隊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嶄新的中山裝。
他走過來,在廠長對面坐下。
輕車熟路地翹起了二郎腿,還點上了一根煙。
「廠長,你們處理的這批機器,說實話,都是些破爛。」
他吐出一口煙,「全部買下來要三千塊錢,是不可能的。」
廠長皺起眉頭。
「胡科長,這話可就不對了。」
「這批機器雖然舊,但都能用。」
「拿回去修修,就是好機器。」
「修?」採購員彈了彈菸灰,「修也要錢,零件也要錢,人工也要錢。」
「我們羅河生產大隊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廠長忙說道,「胡科長,我不是這意思。」
「你瞧這裡總共十台機器,每台新機器,都是一千五打底的...」
「夠了!」採購人員打斷廠長,「那是新機器,你這些都是殘次品,破爛,能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