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一輪皎潔的圓月懸掛其上，給層疊的樹影鍍上了一層冰冷的清霜。
林天坐在原地，山裡的晚風帶著涼意，吹得他後頸一陣發麻。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兩個小時。
從天光大亮，等到夜幕來臨。
那個黑白相間的身影，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他心裡的那點火熱，也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點冷卻下來，只剩下冰涼的失望。
「吱啦……」
掛在腰間的對講機，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林天，林天，收到請回話。」
是駐點老王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嚴肅。
林天拿起對講機，聲音有些沙啞。
「收到，王叔，什麼事？」
「你小子現在在哪兒？天都黑透了，怎麼還不回來？」
「我……」
林天看了一眼深邃幽暗的山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總不能說，他為了等一隻可能不會回來的熊貓，在這兒傻坐了兩個小時吧。
「上頭剛下了死命令，入夜之後，任何人不准在山裡逗留！」
「你忘了前年那頭黑瞎子下山的事了？趕緊給我滾回來！」
老王的聲音，透過對講機，顯得格外嚴厲。
林天知道，這是命令。
他是一名警察，服從命令是天職。
心裡的不甘與擔憂，在這一刻，也只能強行壓下。
他站起身，最後朝著大熊貓消失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
「滾滾啊，你可一定要帶著娃回來啊。」
「我明天還來這兒等你。」
隨後，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摩托車走去。
夜裡的山路崎嶇難行，只有摩托車前燈射出的一道光柱，撕開前方的黑暗。
……
北山警察駐點，其實就是一個帶著兩層小樓的院子。
白牆灰瓦，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
林天騎著巡邏摩托回到這裡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吱呀——」
他推開沉重的鐵門，將摩托車停進院子。
架在車頭的手機還在進行著直播，屏幕上，彈幕依舊在滾動。
只是直播間的人數，已經從巔峰的八萬多，掉到了兩萬出頭。
大多數觀眾，都只是為了看熊貓。
熊貓不見了，他們自然也就走了。
林天對著鏡頭，擠出一個有些疲憊的笑容。
「各位，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了。」
「那隻大熊貓……可能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大家放心，明天我還會繼續來找它的。」
「感謝大家的觀看，我們明天見。」
他簡單地跟觀眾們告別。
彈幕上，也飄過一片道別與叮囑。
【主播辛苦了！明天我們繼續等你！】
【一定要找到滾滾和它的崽啊！我給你刷火箭！】
【主播注意安全啊，晚上山里肯定很危險。】
【明天幾點播？我定個鬧鐘！】
林天看著這些溫暖的留言，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衝著鏡頭揮了揮手，隨即便按下了「關閉直播」的按鈕。
屏幕瞬間暗淡下去，喧囂的世界，回歸一片寂靜。
林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
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進小樓。
制服上，還殘留著大熊貓留下的口水跟泥土，甚至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竹子清香？
這算什麼？國寶的體香嗎？
他自嘲地笑了笑，走進浴室。
熱水從花灑中噴涌而出，沖刷著他滿身的疲憊與塵土。
被那隻胖熊貓壓了兩個小時，渾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僵硬酸痛的狀態。
沖完澡，他感覺自己才算是活了過來。
打開冰箱，裡面塞著前兩天村民送來的新鮮豬肉跟蔬菜。
但他此刻，卻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最終，他從儲物櫃裡翻出了兩桶紅燒牛肉麵。
撕開包裝，加熱水，一股熟悉的廉價香味瞬間瀰漫開來。
「吸溜……」
林天坐在桌前，抱著泡麵桶，狼吞虎咽。
對於一個又累又餓的人來說，這玩意兒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兩桶泡麵下肚，他才感覺胃裡踏實了些。
吃飽喝足，工作還得繼續。
他坐到書桌前，攤開巡邏日誌，開始撰寫今天的報告。
「八月十五日，晴。上午九點，於北山A-3區域進行常規巡邏……」
寫到下午的遭遇時，林天停下了筆。
該怎麼寫？
「巡邏途中，偶遇一隻成年野生大熊貓，疑似牙疼。」
「遂對其進行友好交流並投餵止疼藥，後該熊貓點頭同意跟我下山，但轉頭就跑了？」
這報告要是交上去，領導怕不是以為他中暑中傻了。
他斟酌了半天。
最後還是用一種相對客觀的口吻，記錄了發現大熊貓，牙口不好的情況。
至於後面的「談判」跟「白嫖」，他決定爛在肚子裡。
寫完報告，他又點燃一根村民送的艾草香。
裊裊的青煙盤旋而上，帶著一股獨特的草木清香，將屋子裡的蚊蟲驅散得一乾二淨。
林天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地面上，亮得晃眼。
他的腦子裡，全是那隻大熊貓的身影。
它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它歪著腦袋思考的樣子，還有它點頭時那憨態可掬的模樣。
也不知道，自己給它餵的止疼藥，現在還有沒有效果。
它的牙，現在還疼不疼？
還有它那個素未謀面的「娃」，那么小，跟著它在深山老林里，能吃飽穿暖嗎？
會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一個個問題，像是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不停地轉。
林天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拿起枕邊的手機，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逗魚直播的APP。
後台數據，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關注人數：十五萬。
要知道，在今天開播前，這個數字，還是一個刺眼的「0」。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巔峰，顯示是八萬六千多。
後台的打賞禮物，換算成人民幣，竟然也有八萬多塊。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找到了平台的公益捐贈通道。
將這筆錢，一分不剩地，全部捐贈給了「山區兒童午餐」項目。
做完這一切，他才注意到私信欄里，有一個閃爍的紅點。
點開一看，發信人的ID是「嫣然-逗魚超管」。
「您好，林天先生。我是逗魚直播平台的超級管理員嫣然。」
「我們已經關注到您今天的直播內容。
您的直播風格獨特，內容極具吸引力，擁有巨大的潛力。」
「平台方面，非常希望能與您達成簽約合作。
我們將為您提供全站頂級的資源推薦，以及一份業內最高標準的S級合約。」
「期待您的回覆。」
S級合約？
林天看著私信，有些哭笑不得。
他一個深山裡的小片警，去當簽約主播？
這聽起來，比跟熊貓談條件還不靠譜。
他可是公務人員，有嚴格規定的。
林天想都沒想，直接忽略了這條私信，順手關掉了APP。
他習慣性地在心中默念了一聲。
一個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淡藍色的系統面板，浮現在眼前。
【人氣值：520,000】
【財富值：80,000】
看著這一串數字，林天瞭然。
人氣值，果然是在遇到大熊貓之後才開始暴漲的。
至於財富值，應該就是剛才直播收到的打賞金額。
雖然已經捐出去了，但系統似乎還是將它計入了進來。
看著這驚人的數據，林天卻並沒有多少興奮。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隻跑掉的熊貓。
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再也扛不住了，手機從手中滑落到被子上，腦袋一歪，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