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個嗡嗡作響的無人機設備還在兢兢業業地工作著。
攝像頭將院子裡這堪稱魔幻的一幕，分毫不差地傳遞到了千萬網友的眼前。
彈幕在短暫的停滯後，徹底爆發了。
【我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了什麼！是崽崽啊啊啊！】
【活的！會動！還會打哈欠的熊貓崽崽！我的天，血槽空了！】
【嗚嗚嗚，小糰子，給姨姨抱抱！姨姨給你買最新鮮的筍筍吃！】
【前面的都冷靜，沒看到那隻大的嗎？那是買一送一的驚喜套餐啊！】
【不是，重點難道不是那個小哥嗎？他為什麼能那麼自然地把幼崽抱起來？】
【熊貓媽媽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這不科學！】
【樓上的，你跟國寶講科學？國寶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科學的萌物！】
【所以，滾滾母子真的要被送走了嗎？】
【雖然很捨不得，但是為了給大滾滾治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對啊，牙疼不是病，疼起來真要命，滾滾肯定也難受了很久了。】
【希望專家們給力點，快點治好滾滾，讓它們早日回家。】
直播間的喧囂，暫時還影響不到院子裡的幾人。
林守義的目光在林天懷裡的小滾滾，與台階上氣定神閒的大滾滾之間來回移動。
眼神里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他作為一名老警察，見過的場面不少，可眼前這一幕，還是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觀。
「小天，這……這真的安全嗎？」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那可是野生大熊貓的幼崽。
是國寶中的國寶，碰一下都可能上新聞頭條的存在。
林天抱著懷裡溫熱柔軟的小傢伙，感受著它均勻的呼吸，臉上露出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叔，你放心。」
他輕輕顛了顛懷裡的小滾滾，小傢伙只是哼唧了兩聲，連眼睛都懶得睜開。
「只要我們不表現出惡意，它們能感覺得到。」
「大滾滾很聰明，它知道我們是來幫它的，不是來傷害它的孩子。」
這番話，林天說得雲淡風輕。
可聽在林守義和小風的耳朵里，卻無異於驚雷。
我們？
我們不表現出惡意？
小風看了眼自己那激動得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家隊長那副見了鬼的模樣，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們倆現在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像那種準備偷孩子的人販子啊。
似乎是察覺到了陌生的視線，林天懷裡的小滾滾終於有了點反應。
它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然後慢悠悠地睜開了一條縫。
小傢伙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確認自己身在何方。
然後，它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林守義和小風身上。
兩個穿著制服的陌生人類。
小滾滾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好奇。
它的小腦袋從林天的臂彎里悄悄探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這兩個「新物種」。
那副探頭探腦的樣子，再次精準地擊中了小風的心臟。
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位小祖宗。
「隊……隊長……」
小風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一絲幾乎要哭出來的渴望。
「我……我能抱抱它嗎？」
他的眼神亮得嚇人，充滿了對毛茸茸小生命的無限嚮往。
那是一種刻在人類基因里的，對可愛事物的原始衝動。
林守義聞言，眉頭下意識地一皺。
他剛想開口強調一下紀律，強調一下保護野生動物的規定。
可話到嘴邊，看著小風那副快要原地飛升的表情。
又看了看林天懷裡那個可愛到犯規的小東西，一時間竟然說不出一個「不」字。
說實話，他也想。
誰不想抱一下軟乎乎、奶香奶香的熊貓寶寶呢？
林天看著自己叔叔那一臉糾結，和小風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
「這個嘛，得看小滾滾自己的意思。」
說著，他抱著小滾滾，朝著小風的方向走了兩步。
小滾滾似乎察覺到了林天的意圖。
它的小鼻子在空氣中輕輕嗅了嗅，似乎在分辨小風身上的氣味。
沒有惡意。
這是它得出的結論。
但是……好陌生。
小風緊張地搓了搓手，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雙臂。
他的動作緩慢到了極致。
他的心跳聲，在安靜的院子裡，擂鼓一般響亮。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聞到小滾滾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直播間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啊啊啊！那個警察小哥要成功了嗎？】
【放開那個崽崽，讓我來！】
【手！手！他的手在抖！兄弟你穩住啊！】
【我承認我嫉妒了，我嫉妒得面目全非！】
就在小風的手即將觸碰到小滾滾那柔軟的絨毛時。
小傢伙動了。
它並沒有表現出害怕或者攻擊性。
只是伸出了一隻肉乎乎、帶著粉嫩掌墊的小爪子。
然後，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推在了小風的手臂上。
那動作，充滿了嫌棄與拒絕。
還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用後腦勺對著小風，一副「莫挨老子」的架勢。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小風的手，就那麼僵在了半空中。
他臉上的表情，從極致的期待，瞬間凝固，然後龜裂，最後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他感覺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那隻小爪子輕輕推了一下。
然後，碎了。
「噗——」
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笑了出來。
緊接著，整個直播間都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對不起，雖然小哥很可憐，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了！】
【熊貓崽崽：你誰啊？不熟，勿擾。】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我就說嘛！憑什麼你能抱我們不能抱！現在好了，大家都rua不到，這才公平！】
【小哥石化了，你看他的眼神，已經沒有光了。】
小風確實感覺自己的世界變成了黑白色。
他維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生無可戀的氣息。
林守義在一旁看著，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
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
他只能清了清嗓子，強行將話題拉回正軌，以此來緩解自己隊員的尷尬。
「咳，小天。」
他收起了臉上殘餘的震驚，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你剛才說，這隻大的牙齒有問題？」
「具體是什麼情況？」
這才是他今天來的首要目的。
國寶的健康問題，大於一切。
提到正事，林天的表情也認真了起來。
他一邊輕輕拍撫著懷裡已經再次進入夢鄉的小滾滾，一邊解釋道。
「是它的左上犬牙。」
「應該是之前啃咬硬物的時候，從根部斷裂了。」
「傷口已經發炎感染，雖然它一直在嘗試自愈，但看情況，效果很有限。」
林守義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這麼嚴重？」
「那……能治好嗎？」
「能。」
林天給出了一個肯定的答覆。
「我查閱了一些資料，也諮詢了相關的朋友。」
「目前最成熟的方案，是給它安裝一顆特製的碳合金犬齒。」
「碳合金？」
這個名詞對林守義來說，有些超綱了。
「對。」
林天點頭。
「這種材料硬度高，耐磨損，而且生物相容性好，不會產生排異反應。」
「之前就有過成功的案例，蓉城大熊貓繁育研究基地的一隻叫『科比』的大熊貓。」
「就因為牙齒磨損嚴重，成功安裝了鈦金屬的牙冠。」
「我們這次的情況類似，只是技術上可能更先進一些。」
林守異聽著侄子條理清晰的分析，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
他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自己這個侄子。
平時看著吊兒郎當，沒個正形。
可真到了關鍵時刻，卻比誰都靠譜。
無論是與大熊貓的溝通，還是對病情的了解，都顯得遊刃有餘。
「好。」
林守義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
「這件事非同小可，我會立刻向市局匯報。」
「後續的專家對接工作，你來跟進，需要任何支持，直接跟我說。」
「明白。」
林天點頭。
林守義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台還在工作的直播設備上，眉頭再次皺起。
「還有，先把直播停了。」
他的語氣不容置喙。
「這件事的社會關注度太高了，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
「在沒有形成統一的、專業的救援方案之前，一切信息都要嚴格保密。」
「等市局那邊成立專項工作組，由上級來統一主持後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