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粗嗓門笑得更響。
「能讓我活著領獎金?」
「女同志,你口氣不小啊。」
旁邊有人跟著笑。
「霍工,你還真搬救兵了?」
「搬個女人來嚇唬咱們?」
霍振山聲音沉下去。
「馬大成,把炸藥撤下來。」
馬大成嗤了一聲。
「撤?」
「你知道這批石頭晚一天炸,工期扣多少?」
「你們搞技術的動動嘴,我們下面人喝西北風?」
江渝握著電話。
「馬隊長。」
馬大成不耐煩。
「又怎麼?」
江渝聲音很冷。
「裂縫下方有沒有人?」
馬大成一噎。
「有幾個搬料的,怎麼了?」
「撤人。」
「憑什麼?」
「憑你現在炸下去,獎金沒領到,先給人收屍。」
電話那邊忽然靜了。
霍沉淵已經拿起車鑰匙。
霍建軍在旁邊撥另一部電話,聲音壓得很沉。
「接嘉平礦區指揮部。」
「立刻。」
江渝繼續問:「裂縫走向,三哥。」
霍振山立刻道:「東北到西南,開口處新鮮,邊緣有水痕。」
「昨晚下雨了嗎?」
「小雨。」
「今天爆破點在裂縫哪邊?」
「下方偏東。」
江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神冷得嚇人。
「不能炸。」
馬大成又搶過電話。
「你說不能就不能?報告都批了,上頭寫著風險可控!」
江渝道:「那份報告被改了。」
馬大成立刻叫起來。
「你少血口噴人!」
「霍工自己報告寫得嚇人,想拖工期,現在被批回來,又不認了?」
霍振山在那邊急了。
「我原件還在。」
「那你拿出來啊!」
馬大成冷笑。
「嘴上說有原件,誰不會?」
江渝抓起外套往外走。
「三哥,原件別離身。」
「讓人先撤。」
霍振山道:「他們不聽。」
江渝聲音一沉。
「那就說,我十分鐘後到。」
「這十分鐘裡誰敢點火,誰簽生死責任。」
馬大成在電話那頭罵。
「嚇唬誰呢!」
江渝冷聲。
「嚇唬還活著的人。」
車一路往山下趕。
霍沉淵開車。
江渝坐在副駕駛,手裡攥著霍振山剛才讓人送到路口的簡圖。
車燈劈開夜色。
山風從窗縫裡灌進來。
她的圍巾被吹松。
霍沉淵騰出一隻手,替她按住。
「別吹著。」
江渝看他。
「你看路。」
霍沉淵目不斜視。
「路在看。」
「你也在看。」
江渝耳根一熱。
「這種時候還貧?」
霍沉淵低聲。
「怕你繃太緊。」
江渝沒再說話。
她低頭看圖。
圖上幾條線歪歪扭扭。
可裂縫、坡腳、爆破點、工棚位置,全都標得很清楚。
這是霍振山的習慣。
話少。
活細。
車到山下工棚時,遠處已經能看見火把。
工人圍成一團。
馬大成站在最前頭,手裡夾著煙。
看見江渝下車,他上下打量她。
「你就是江渝?」
「聽說是總工?」
他故意笑。
「你們總工都管到山溝里來了?」
旁邊有人起鬨。
「女同志,山上冷,別嚇哭了。」
「這不是實驗室,摔一跤可沒人扶。」
「霍工也是,自己說不過,就把嫂子喊來。」
「女人嘴皮子厲害,山又不聽她的。」
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霍振山臉漲紅。
他本來就不善言辭。
越急,越說不出完整話。
「你們別亂說。」
馬大成笑得更大聲。
「喲,霍工急了?」
「你不是最講數據嗎?數據在哪?」
他拿起審批版報告,拍得啪啪響。
「這就是數據!」
「白紙黑字,風險可控!」
江渝沒有被這些話激怒。
她只是看著那份報告。
「你把風險兩個字念得挺響。」
馬大成一愣。
江渝道:「可控兩個字,是誰替你寫上去的?」
霍沉淵往前一步。
江渝抬手攔住。
她看著馬大成。
「炸藥撤了嗎?」
馬大成臉一沉。
「我問你話呢。」
江渝道:「我也問你。」
兩人對視。
馬大成被她那眼神看得心裡發毛。
他惱羞成怒。
「沒撤!」
「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女人憑什麼攔工程!」
霍振山從人群後擠出來。
他手裡抱著一捲圖紙和一本濕了邊的記錄本。
「小渝。」
江渝接過記錄本。
翻開。
上面是裂縫記錄。
日期。
寬度。
走向。
水痕。
還有一句:爆破震動可能引發坡體滑移,建議停工複測。
簽字是霍振山。
江渝又拿過審批版。
同一頁。
那句話變成了:風險可控,建議儘快施工。
字跡不一樣。
墨色也不一樣。
她把兩份記錄舉起來。
「馬隊長。」
「你說風險可控。」
「控在哪?」
馬大成臉色變了。
「我,我只按批示辦!」
「誰批的?」
馬大成不說話。
旁邊一個年輕學徒忽然喊。
「江總工,原始裂縫是我跟霍工一起量的!」
馬大成猛地回頭。
「小梁,你閉嘴!」
小梁臉色發白,卻還是站了出來。
「馬隊長,那天你也在。」
「你說這幾條縫不礙事,趕完工再補報告。」
工人們譁然。
馬大成衝過去就要揪他。
霍沉淵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動他試試。」
馬大成疼得臉都扭了。
小梁嚇得嘴唇發白。
可他看了一眼霍振山,還是咬牙繼續。
「那天馬隊長說,裂縫不寫那麼嚇人,上頭才好批。」
「還說霍工死腦筋,不懂下面趕工的難。」
馬大成破口大罵。
「你個小兔崽子,我平時白帶你了!」
小梁眼圈紅了。
「你帶我,不是讓我跟你一起騙人命!」
這句話一出,幾個老工人都低下頭。
有一個小聲道:「那天我也聽見了。」
另一個也說:「我看見馬隊長拿過霍工的記錄本。」
馬大成徹底慌了。
江渝把兩份記錄放到木箱上。
「現在。」
「撤人。」
馬大成還嘴硬。
「你嚇唬我也沒用!指標壓著,我也是沒辦法!」
江渝冷冷道:「指標不會拿筆改報告。」
「人會。」
馬大成臉色徹底白了。
就在這時。
山上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
是岩層自己裂開的聲音。
咔。
很沉。
很悶。
像山在骨頭裡斷了一下。
霍振山猛地抬頭。
「裂縫擴大了!」
江渝轉身。
「所有人,離坡腳!」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