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慧給自己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工作。
翌日一早,她頂著風沙,一路打聽到赤腳醫生家中。
土坯房門口,周建軍抱著柴火。
時隔幾日再見,周建軍仿佛一下蒼老了十來歲,頭髮花白,身形消瘦,似乎一陣風就能把他颳走。
「建軍!」齊慧激動地揮手,「建軍......可算找到你了!」
「聽說你生病了,可擔心死我了,我找了好幾天才找到這裡......」
齊慧邊喊邊朝周建軍衝過去。
周建軍看到齊慧,腳下動作頓了頓,臉上滿是死寂的漠然,「你來幹什麼,我們沒有關係了。」
鬼門關里走了一回,周建軍看開了。
兩人年輕時候有沒有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之間除了怨恨外,再無其他感情。
從齊慧拿性命逼著他簽下離婚申請書時,他的心就死了。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老爺子的遠視。
老爺子打一開始就看透了齊慧這個人,才會拒絕齊慧進周家門,強行給他定下張家的婚事。
是他,是他被眼前的情愛蒙蔽了心神,不惜和老爺子決裂將齊慧娶進家門。
高燒昏迷的日子,他做了個綿長的夢。
夢裡的他屈服於老爺子,和齊慧斷了聯繫,按照老爺子的安排娶了張家的小女兒張敏。
張敏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張敏情商高,學識也高。
如果說齊慧是火,那張敏就是水。
慢慢地,他在張敏的溫柔中沉溺,他們有了孩子。
而他在張家和周家的幫助下官路平坦,工作和生活中遇到問題,張敏總能用獨到的見解替他排憂解難。
轉眼到了中年,他和張敏一家成了人人羨慕的家庭。
他成了局長,張敏則擔任部主任。
工作之餘,兩個孩子被張敏教導得極為出色。
長子出色,是部隊最年輕的團長,戰功赫赫。
次子機敏,遺傳了母親的情商,在官場中如魚得水,被首長看中,帶在身邊。
夢裡的這一輩子,他背靠著周家和張家過得順極了。
可夢終究是夢,夢會醒。
醒來後的瞬間,現實和夢境衝撞,他心裡瞬間空落落的,有種他親手毀了自己未來的感覺。
「建軍......建軍我錯了.......」
齊慧的聲音在耳邊,又像在天際。
周建軍冷冷看著她,看著她擠出眼淚,看著她靠過來想拉他的手。
如果他當初沒有遇到齊慧就好了.......
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周建軍側身躲開齊慧的手。
「你走吧,以後見面就當不認識。」
愛一個人太累了,恨一個人同樣也累,直到現在,他才真切體會到什麼叫心死如灰。
「建軍.....我真的知道錯了......」
周建軍眼底的冷漠讓齊慧心慌,她語無倫次地抱住周建軍,「我錯了,我也是被那個姓李的騙了,直到失去你我才想明白,我最愛的還是你!」
「建軍,我們復婚吧!」
「以後......以後我好好跟你過日子,我再也不嫌苦了,真的!」
齊慧死死抱著周建軍哭得梨花帶雨,「我只是被西北的苦嚇到了,我是愛你的,姓李的說能帶我離開,我一時鬼迷心竅才背叛你的!」
「建軍,我知道你肯定恨死我了,我保證,我會用下半輩子贖罪,我們復婚吧.......」
齊慧期待地望著周建軍,期期艾艾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建軍,建軍你說句話好不好?」
如果是從前,周建軍看到她哭早心疼的什麼都答應了。
可現在,周建軍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哭,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會的,周建軍那麼喜歡她!
齊慧用力晃著周建軍,「建軍......咱們夫妻二十多年,你真的要這麼狠心嗎?」
「啊!建軍,你說話啊!」
「就算不為我,你也想想咱們的牧晟,牧晟還沒結婚,咱們離婚的消息要是傳出去,還有哪家姑娘願意嫁給他?」
「齊慧。」
周建軍撇開齊慧的手,聲音平靜得可怕,
「齊慧,申請書已經交上去了,組織上已經批了,我們什麼關係也沒有了。」
「當初我也讓你顧念一下夫妻情分,你當時顧念了嗎?」
「你走吧,我不會跟你復婚的。」
斬釘截鐵的話一出,齊慧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臉色煞白,緊緊拽住周建軍的袖口,
「不......建軍,你是在氣我的對不對?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的.......」
「我承認我錯了,但我也是被逼的呀,如果不是老爺子把我們送到西北來,我們又怎麼可能產生矛盾呢?」
「建軍,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只是被想回去的念頭迷了心神,一時走岔了路,但我們曾經的愛是真的啊......建軍.......」
「停,別說了。」
周建軍打斷齊慧,「你走吧,我真的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一眼,我都不想再多看。」
「如果不是被拋棄,走投無路,你也不會回心轉意!齊慧,你所謂的愛太廉價了。」
「你給我戴綠帽子,我不恨你,也不怪你,只怪自己眼瞎選錯了人,現在的一切都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
「我已經沒臉再回京城見老爺子了!我決定以後不把自己當周家人,就留在大西北,用勞動替當初的自己贖罪。」
周建軍唇角勾起一抹譏諷,「齊慧,這樣的我你還要復婚嗎?」
周建軍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
他們怎麼可以一輩子留在大西北!
大西北的婦女兩頰都是高原紅,全被風吹皺了!
這樣的苦日子,他竟然想過一輩子!
是他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齊慧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遲疑的功夫,周建軍已經撇開她進屋去了。
門帘落下,灰塵騰起,齊慧回過神,對自己的下意識懊惱不已。
周建軍明顯是嚇她的!
他怎麼會捨得放棄周家人的身份?怎麼會捨得京城的富貴日子?
「周建軍!你不能這麼絕情!我是你老婆!我們二十多年.......」
齊慧追上去,又想拿出那套說辭讓周建軍回頭,可等待她的,是從門帘內傳出的「滾。」
「滾回你的地方去!不要來噁心我!」
齊慧腳步被周建軍話中的冰冷凍住了。
風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她掐著掌心,眼淚順著下巴滴落。
回去?她還能回哪兒去?
李川沒了,周建軍對她的情分也被她自己作沒了。
老爺子恨她恨得要死,知道她和周建軍離婚,那還不往死里折騰她?
沒了周家兒媳婦的身份,她齊慧也只是個普通人,誰又會幫她和周家作對呢?
昏沉的大腦瞬間清醒,齊慧狠狠打了個冷顫。
被她忽略的事在此時盡數浮現。
老爺子送他們兩夫妻來大西北,為的就是讓他們離婚!
只要周建軍不再護著她,老爺子想怎麼折騰,就能怎麼折騰!
按照老爺子的性格,恐怕會將她留在西北一輩子!
想到這一點,感覺前所未有的恐慌滲進了骨髓,傳到四肢百骸。
齊慧站在風沙里,臉上露出絕望。
現在的她,被困在大西北,名聲臭了,依靠沒了,只剩自己。
沒錢沒權沒依靠,她一個人在大西北該怎麼生活?
齊慧癱坐在地,嘴裡發苦。
報應是不是來得太快,太狠了些......
那天之後,齊慧又去找了周建軍幾次,皆遭遇冷臉對待。
大隊和村裡的人見周建軍真的不管齊慧後,紛紛蠢蠢欲動。
外界的紛雜皆影響不到周建軍。
大病一場後的他瞬間成熟了很多,他寫了一封長信,找到大隊長請他幫寄回周家。
「我知道上面打過招呼不讓我與外界聯繫,但這封信只是家信,請幫我寄回去吧,我已經決定留在西北了。」
如果是以前的周建軍,大隊長不會相信他的話,但這段時間周建軍的改變肉眼可見的大。
不僅上工變得積極,人也放下架子,融入到隊員之中。
大隊長沉吟片刻,「我幫你這一次,希望你別害我。」
「我還想在這兒長期待呢,怎麼敢害你,謝謝你,隊長。」
周建軍鞠躬,轉身扛起藤筐準備去壩上。
「周建軍。」大隊長叫住他,「你想知道齊慧現在的情況嗎?」
周建軍搖了搖頭。
「各自走各自的路,隨她吧。」
周建軍是真的看開了,每天上工下工,回土坯房後,開了一小塊荒地種菜,日子過得十分充實。
可一個大隊就這麼大,齊慧的消息還是傳進了他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