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員「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報告關於寄信事宜的部分重重劃了一道線,決策道:
「這件事,意義重大,不能只讓他一個師搞。
副司令員,你以兵團司令部的名義,立刻給各軍、師發個通知,全面推廣這個『軍郵通道』的做法
各軍、師都要指定專人,負責起來!
和北朝方面協調通道、統一運輸的問題,由我們兵團司令部統一牽頭去對接,
務必建立一個比現在更穩定、更快速的機制。
要告訴各級負責的同志,這是重要的政治任務,關係到千萬個戰士的家庭幸福和部隊的穩定鞏固,決不允許出現積壓、丟失的情況!」
「是,司令員,我立刻去辦!」副司令員迅速記錄下命令。
討論完寄信的事,眾人的話題又回到了陳朝陽部的整訓上。
「還有這個『一幫一,一對紅』,」司令員繼續道,
「這是我軍群眾路線練兵的老傳統,但能在他這支新編部隊裡這麼快推開、見效,說明他抓准了要害。
把思想互助和技術傳授結合起來,生動落實了『官教兵、兵教官、兵教兵』,我看這個路子非常對頭!」
參謀長補充道:「特別是他對技術兵種建設的重視,還有那股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鑽勁兒,非常難得。
司令員,我看,不光是他那裝甲試驗師需要,我們兵團在元山地區休整的其他部隊,同樣面臨大量補充新兵、恢復戰鬥力的壓力,很多幹部對新裝備、新打法也不熟悉。」
司令員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這樣,參謀長,再發一個通知:在元山地區休整的各部隊,可以分批、輪流,組織連排級幹部和骨幹,到朝陽同志的試驗師去進行短期見學觀摩。
強調幾點:第一,是去學習人家如何快速整合隊伍、如何開展技術互助、如何激發群眾練兵熱情的經驗和方法。
第二,學習過程必須嚴格遵守紀律,絕對不許干擾對方的正常訓練秩序,多看多問,未經允許不得實際操作裝備。」
第三,尤其要看看他們是怎麼搞後勤保障和戰場急救的。」
「是,司令員!我立刻擬定電文!」參謀長迅速記錄。
說到「戰場急救」時,司令員特意加重了語氣。
他拿起報告中的另一份附件,那是陳朝陽關於後勤醫療體系的一些零散想法和初步實踐總結,由師部參謀整理後一併上報的。
「另外,陳朝陽同志在這份報告裡提到的一些關於後勤醫療保障的想法,雖然還很初步,但思路很新,很有價值。
比如這個『分級救治、快速後送』的設想,還有強調傷情分類,提高救治效率,以及重視戰場急救的普及和藥品器材的前送保障。
這些想法,切中了我軍當前後勤醫療工作的許多痛點,很有必要學習和研究!」
「還有朝陽同志提出,連里要有經過培訓的衛生員,營里要有能進行緊急手術的醫療所,師里要有設備相對齊全的野戰醫院,並且要用車輛組成機動醫療後送隊,專門負責把重傷員快速向後轉送的設想。
這些在附件中,這些想法很有探索價值,雖然現在實現困難,但我總有一種感覺,這是我軍,日後現代化軍隊建設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
副司令員和參謀長等人聽著,也露出了認真和思索的神情。
這些概念在他們聽來,確實更具系統性和前瞻性,直指當前志願軍醫療後勤工作中最薄弱的環節。
司令員頓了頓,繼續說:「朝陽同志,特別強調傷情分類,具體根據傷勢輕重決定救治和後送的優先級。
藥品和血漿要儘量前送,手術器械要標準化、便於消毒…甚至提到要重視戰場心理創傷的初步干預……」
司令員的話音未落,會議桌旁的一位年輕參謀便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心理創傷?司令員,這是個啥意思?」
這個詞對於在座的所有人來說,都過於陌生和新奇了。
司令員顯然早有準備,他沉穩點頭,解釋道:「這個詞是朝陽同志報告裡提到的,我剛看到時也和你們一樣疑惑。
我特意通過電報詳細詢問過他。按照他的說法,大概就是指……有些戰士,
特別是經歷過特別殘酷、特別血腥的戰鬥之後,雖然身體沒受傷,但精神上像是受了重擊,被嚇懵了、打蔫了。」
他頓了頓,用更具體、更符合大家認知的語言描述著陳朝陽的解釋:
「表現出來可能就是:睡不著覺,老做噩夢,一聽到炮響或突然的動靜就心驚肉跳、反應遲鈍;
不願意說話,躲著人;
或者反過來,變得特別暴躁易怒。
嚴重的,甚至可能忘了剛發生的戰鬥,手抖得端不穩槍……
朝陽同志管這叫『戰後思想疙瘩』,或者叫『嚇掉魂了』。
他說這不是思想問題,不是膽小,更像是一種……嗯……『腦子受了看不見的傷』,需要像處理身體傷口一樣,被識別出來,
並且得到安撫和疏導,不然這個人可能就廢了,甚至會影響整個隊伍。」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
然而,在座的每一位高級指揮員,臉上露出的並非是對新名詞的排斥或不屑,而是一種逐漸加深的凝重、驚奇,乃至是深刻的共鳴與思索。
他們無一不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將,太熟悉戰場了。
他們瞬間就想起了自己經歷過的那些場景:
一場重炮覆蓋後,陣地上活下來的那個新兵,目光呆滯地坐在戰友的殘骸旁,怎麼叫都沒反應……
一個平時最勇敢的連長,在目睹整個排的弟兄被燃燒彈吞噬後,之後的好幾天裡,手都會不受控制地顫抖,無法精確指揮……
很多從極度慘烈的阻擊戰撤下來的部隊,即使休整補充,也似乎丟了魂,戰鬥力很久都恢復不過來……
以前大家往往籠統地歸結為「太累了」、「需要時間恢復」,或者更簡單,「被打慫了」,繼而對其進行批評教育甚至處分。
但現在,陳朝陽的這個提法,為他們過去模糊感受到卻無法言說、更不知如何應對的現象,提供了一個全新、極具說服力的解釋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