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溫柔的臉,第一次,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絲被完美掩飾的慌亂。
「是我不好,沒有照顧好你。」
秦墨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
「我已經重新調整了你的藥膳方子,加大了劑量,接下來你要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清歡順從地點了點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藥膳,又是藥膳。
那碗每天都由秦墨親手端到她面前的、黑漆漆的湯藥。
他說那是為她調理身體的補湯。
可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補藥。
那是讓她變得嗜睡、思維遲鈍、遺忘過去的毒藥。
那碗湯藥端來的時候,還冒著溫熱的煙氣。
秦墨一勺一勺地吹涼,送到她嘴邊,眼神專注而深情,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來,清歡,喝了它,身體才能好起來。」
清歡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淺淺的、溫順的笑容。
她張開嘴,將那口藥咽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隨之而來的是一種熟悉的、讓她四肢百骸都開始發沉的倦意。
她知道,那顆名為「懷疑」的釘子,已經深深扎進了她的心裡,再也拔不出來了。
從那天起,清歡變得比以前更加「聽話」。
秦墨讓她休息,她便整日待在竹樓里,看書,或者發呆。
秦墨端來的湯藥,她每一次都乖乖喝下,從不抗拒。
只是,在她喝下藥之後,總會找藉口去一趟盥洗室。
她會用手指摳挖自己的喉嚨,直到將剛剛喝下去的湯藥,悉數吐進下方的水道。
那劇烈的反胃感讓她臉色蒼白,渾身冒出冷汗。
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夜深人靜,當整個山谷都陷入沉睡,當秦墨也安然入眠後,她會悄悄地起身。
心念一動,人便進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裡是她的隨身空間。
一口靈泉,一塊藥田,一本古樸的《神農食經》。
這是她記憶中最深刻,也最無法理解的秘密。
她走到那口氤氳著淡淡白霧的靈泉邊,捧起一捧清冽的泉水,一飲而盡。
甘甜的泉水順著喉嚨滑入腹中,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遊走至四肢百骸。
那碗湯藥帶來的昏沉與遲鈍,如同被烈日照耀的薄冰,迅速消融。
她的頭腦變得越來越清醒,身體裡也重新充滿了力量。
她開始嘗試回憶。
那些被藥物壓制住的、破碎的記憶片段,在靈泉的滋養下,開始一點點地,拼湊起來。
她想起了一個名字。
顧承頤。
她想起了一個小小的、軟軟的身體。
念念。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秦墨很快就察覺到了清歡的變化。
她看他的眼神,依舊溫柔。
她對他說話的語氣,依舊軟糯。
她對他,依舊百依百順。
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觀的疏離。
就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看不見的薄膜。
他能看到她,能觸碰到她,卻再也無法真正地走進她的內心。
他開始測試她。
他會在聊天時,不經意地提起一些「過去」的事情。
「清歡,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就像山谷里的梔子花。」
清歡會微笑著點頭。
她的回答很輕,也很平靜,沒有了從前那種努力回想卻一片空白的迷茫。
秦墨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忘川散」的藥效,正在以他無法控制的速度減弱。
她正在想起一些事情。
她正在,離他越來越遠。
這個認知,像一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心臟,讓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他不能失去她。
絕對不能。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底破土而出,並且以一種不可遏制的勢頭,瘋狂生長。
忘憂谷,還不夠。
這裡雖然與世隔絕,但終究還在那片土地上。
只要還在,就存在著被找到的可能。
他要帶她走。
去一個更遙遠、更徹底的地方。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秦氏家族在海外的勢力,遠比外人想像的要龐大。
在太平洋的深處,有一座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島嶼。
那是秦家耗費巨資打造的秘密基地,整座島嶼都被最先進的信號屏蔽系統所籠罩。
在那裡,沒有任何電子設備能夠與外界聯通。
那裡,是絕對的法外之地。
一座完美的,囚籠。
秦墨以「清歡身體虛弱,需要去海外尋訪一種珍稀藥材,並轉換環境靜心療養」為由,向家族的幾位長老告假。
如今的秦墨,是整個秦氏的驕傲,是未來的掌舵人。
他的話,就是聖旨。
長老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欣然應允,並立刻調動了家族最頂級的資源,為他的出行做準備。
私人飛機,專屬船隊,以及島嶼上百名服務人員,全部嚴陣以待。
傍晚,秦墨推開竹樓的門,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是幾樣精緻的小菜,還有一碗他親手燉的燕窩。
他將飯菜一一擺在桌上,然後走到正在窗邊看書的清歡身邊,從背後輕輕環住她。
「清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清歡的身體,有了一瞬間的僵硬。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
秦墨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我想帶你去看一看,看不同地方的日出日落,看大海,看雪山。」
「我們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再也沒有人打擾我們。」
清…歡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最後的時刻,要來了。
這是一個陷阱。
一個用「浪漫」和「自由」精心包裝起來的、更深、更可怕的陷阱。
可是,她能拒絕嗎?
留在忘憂谷,她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連籠子的門都摸不到。
跟著他離開,或許,是她唯一的機會。
機場,港口,任何一個與外界接觸的地方,都可能是她逃離的希望。
這是一場豪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