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糯糯的聲音,有如驚雷炸開。
沈稚京雙眸驚恐地瞪大,「你……」
「睿睿!」封嬌匆匆跑過來,神色驚惶不安,「九叔,我馬上把他帶走。」
不等封彧出聲,她又轉頭對著驚魂未定的沈稚京開口,「嫵嫵,你別生氣,睿睿太想媽媽,所以才會口無遮攔。」
沈稚京表情一滯,「他媽媽不是回來了嗎?」
「?」封嬌和封睿愣住。
封彧面色冷凝,厲聲道,「下去。」
封嬌急忙蹲下,把封睿抱了起來,悄聲道,「睿睿,我們等下再過來。」
沈稚京看著他們離開,後背一陣陣發涼。
封驍的孩子,竟然叫她「媽媽」。
怔愣中。
封彧蹲下身去,稍稍撩起沈稚京的裙擺,仔細看了看。
瑩白的腳踝有些腫脹,皮膚下隱隱透出瘀血的顏色。無數的小血管已然破裂。
他輕輕按了一下。
「痛!」
沈稚京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不自覺地抿緊。
封彧立馬起身,握住她的胳膊,嗓音低沉,「我扶你去偏廳。」
沈稚京眼眸微低,長睫遮住心底的慌亂,小聲拒絕,「我自己過去。」
稍頓。又道,「九叔,你不用管我。」
眼看一眾高僧就要經過他們面前,封彧不由分說扶著她離開了靈堂。
他步幅沉穩。
她一瘸一拐。
空氣中似有某種情緒,每一步都像是在權衡著什麼。
沈稚京的裙擺輕晃,聲音極輕,卻在肅穆的空氣中放大成細碎的心跳聲。
她強裝鎮定,手心裡全是綿密的冷汗。
沈家人看到這一幕,神色一驚。
雖說沈稚京和封驍早已解除婚約,看著還是有些逾矩。
封彧扶著沈稚京在偏廳坐下,讓人去叫醫生。
沈稚京坐在椅子上,雙腿併攏,踮起腳尖慢慢往後縮。
白皙的腳背和一截小腿露了出來。
「別亂動。」封彧聲音很低,帶著濃厚的磁性。
「九爺。」南行步伐匆快地走到他身邊,附耳說了一句。
封彧神色一凜,闊步離開。
他挺括的背影在視線中消失,沈稚京的胸口止不住地起伏了兩下。
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封彧毫無顧忌,扶著她一步一步從靈堂走到偏廳。
誰看了都會覺得有些不對勁。
沈稚京心裡亂極了,眼中是不確定的慌亂和迷茫。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
沈稚京唇線拉直,指骨隱隱泛白。
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媽媽。」
沈稚京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感覺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在心上划過。
一低頭,又看到了那張和封驍有些相像的小臉。
沈稚京瞳仁瑟縮,手指微微握緊。一顆心徹底沉下去,無法抑制的憋悶。
他就是封驍五年前送給自己的那份「大禮」。
到底大了十個月,個頭比安安要高一些,體格也要壯實一點。
看的出來,封彧真的是盡心盡力撫養這個孩子。
畢竟,他身上流淌的是封家的血。
只是,他亂叫別人「媽媽」的習慣,有些不好。
沈稚京臉色微冷,語氣並不溫柔,「你叫我什麼?」
「媽媽。」封睿仰著頭,黑亮的眼睛忽閃忽閃,像極了夜空中的星星。
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她的不悅。
沈稚京皺眉。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封驍從小到大,見到漂亮的女孩,總喜歡舔著臉叫別人「妹妹」。
一陣撕裂的痛意從腳踝迅速湧向全身,她不由悶哼了一聲。
「嘶!」
她低下頭去,提了提裙擺。
受傷的腳踝,泛起了青紫。
沈稚京精緻的眉眼染了些怒氣,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小人與封彧,難養也。」
一股溫溫熱熱的風襲向腳踝。
她心跳一緊。
「媽媽,你受傷了。我給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封睿蹲在她面前,嘟著嘴,一下一下對著她的腳踝吹氣。
沈稚京胸腔里似有隻無形的大手攥緊了心臟,呼吸沉悶。
她的安安也是這樣。
哪怕只是割了一個小傷口,他都會心疼得不行。又是吹吹,又是擦藥。甚至,每次給她包紮好後,還要系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他說,媽媽永遠都是小公主。
沈稚京心尖一縮,猛然回神。
眼前這個孩子,不是她的安安。
他是封驍的私生子。
沈稚京收回視線,雙腳往後縮了縮,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你快去找你媽媽吧。」
封睿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眼中盛滿了委屈的光。
「你不是我媽媽嗎?」
沈稚京眉頭一擰,一衝動,說了句,「我不是你媽媽,你媽媽是宋清舞。」
「嗯?」封睿一臉懵地看著她。
沈稚京表情一滯,意識到自己失言。抿了抿唇,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醫生拎著藥箱走了進來。
封睿自覺地站到旁邊。
他緊張地看著醫生給沈稚京處理,小眉頭緊蹙著,黑亮的眼睛因為擔心而有些泛紅。
考慮到沈稚京還要參加接下來的喪儀,醫生給她打了封閉針。
針管扎進去的那一刻,沈稚京痛得把頭偏了過去。
封睿軟乎乎的小手,搭在她的手背上。
微妙的電流快速流竄。
沈稚京的心似漏掉了一拍,而後如擂鼓般咚咚跳動。
那一刻,她又開始恍惚。
覺得站在她面前的就是安安。
她沒有立刻把手收回來,只是手指蜷了蜷。
封睿看著醫生慢慢把針管里的藥水推下去,小眉頭越擰越緊。
「媽媽,針針打完了,還疼嗎?」
軟軟的話語傳到沈稚京的耳畔,瞳仁瑟縮,猛然回神。
她收回手,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疼了。」
封睿又道,「要不,我再給你呼呼。」
「不用了。」沈稚京慢慢站了起來。
醫生叮囑,「五小姐,儘量不要長時間站立和走動,飲食也要清淡些。」
沈稚京點了點頭,「好的。辛苦你了。」
醫生剛離開,封嬌急急走了進來。
她的身後,是封彧。
「睿睿,你怎麼又偷偷跑來了。」封嬌額頭上滿是汗水。
封睿抿了抿小嘴,「媽媽受傷了,我很擔心。」
封嬌急忙握住沈稚京的胳膊,低頭看向她紅腫的腳踝,「嫵嫵,是不是很疼?」
「沒事,打了封閉,已經不疼了。」沈稚京挽唇一笑。
「嬌姐姐,媽媽和我一樣勇敢。」封睿歪著腦袋,彎起了眉眼。
封嬌摸了摸他圓圓的小腦袋。「睿睿,嫵嫵不是你媽媽,你別亂喊。」
封睿咬著牙,軟乎乎的小臉有些鼓,水靈靈的眼睛好像藏著刀片,又凶又奶,「她就是我媽媽。」
封嬌面紅耳赤,轉頭,「九叔,你快管管他。」
封彧走過來,眉頭蹙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沈稚京的臉上。
不知道要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
沈稚京眼皮跳了跳,對著封睿輕聲道,「嬌姐姐說的沒錯,我不是你的媽媽。」
封睿癟了癟嘴,似快要哭出來,「爸爸……」
封彧微微一頓,眸色冷如冰霜,似有火光稍縱即逝。
「封嬌,帶睿睿回去。」
封嬌不願意,想要跟沈稚京多待一會兒,卻又不敢違抗他的命令。
「嫵嫵,我等下再過來。」
「好。」
封嬌和封睿依依不捨地離開。
沈稚京等她們走遠,才攥緊雙手,低低說了一句。
「九叔,你怎麼能讓封驍的孩子叫我媽媽。這不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嗎?」
封彧看著她,瞳孔一沉,眼底掠過一抹幽暗的神色。
四年前。
有人把剛滿月的封睿放在雲錦天章門口。
他做了親子鑑定。
封睿是他的孩子。
他,只碰過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