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話語,傳到耳畔,有如驚雷。
沈稚京手指一僵,捏緊的紙錢磕得手心有些疼。
呼吸緩了緩,唇弧微揚。
「我在意的人,可多了。爸爸媽媽,伯父伯母,哥哥嫂嫂,小侄子。還有……」
安安。
她最在意的人,是兒子安安。
沈稚京心臟瑟縮,手指微微顫抖。她低著頭,繼續讓火盆里扔紙錢。
漆黑的瞳眸,閃爍著火光,又藏著寂靜。
封彧目光撇過來,一時沒有發出聲響。
過了數秒,才再次開口,「還有誰?」
沈稚京嘴角上翹,回他,「嬌嬌。」
封彧眼眸微低,唇弧似彎了一下。
沈稚京和封嬌從小玩到大,性格脾氣很合得來。兩個人比親姐妹還親。
在意她,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眸底掠過的一抹失落,封彧自己都沒有察覺。
跪了半個小時,二哥二嫂過來,替換他們。
沈稚京還不願離開,封彧卻已起身,握住了她的胳膊。
「九叔,我想再陪陪大伯。「
「不想好了!」封彧聲音沉冷,嗓音慍了幾分怒意。
二嫂梁瓔珞神色一驚,挽住沈稚京的胳膊,彎腰,小聲勸道,「嫵嫵,要不,你休息一下再過來。」
二哥沈在原目光溫柔,「聽話,小嫵。」
沈稚京抬眸看了一眼二嫂,眼角淚光盈盈。
「嫵嫵,大伯平日最疼你。他要看到你受傷了還跪在這裡,一定會把哥哥們罵得狗血淋頭。」
沈稚京心頭驀地一慟,喉嚨像塞進了一團濕棉。話卡在舌尖,一句也說不出口。
只能攥緊手指,任由封彧和二嫂把她扶起來。
待她站定,二嫂慢慢鬆了手,「有勞九爺送嫵嫵下去。」
封彧的大手還握著沈稚京的胳膊,掌心的溫熱透過衣衫,滲進她的肌膚。刺得她耳角發燙。
沈稚京深吸了一口氣,抬眸,「九叔,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走。」
對上眼神。
封彧幽深的眸底,涌動著辨不明的情緒。
沈稚京心頭一顫,呼吸驟然又亂了。
封彧沒有回應,也沒有鬆手,而是直接抬步。
沈稚京無奈,只能跟上。
封彧放緩了步伐。
二嫂梁瓔珞看著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在原,你有沒有覺得,九爺對嫵嫵,很不一樣。」
沈在原側頭看過去,勾了勾唇,「大概是因為虧欠。」
「虧欠?」梁瓔珞不解。
沈在原收回視線,往火盆里扔了一沓紙錢,「當年,封家雖然在物質上補償了小嫵,但封驍對她的傷害實在太深。不然小嫵也不會一直待在國外,不願回來。」
梁瓔珞咬著唇角點了點頭。
「想要徹底走出過去的陰影,最好是重新進入一段全新的感情。要不,我們給嫵嫵介紹一個男朋友。」
沈在原一愣,「你有人選?」
梁瓔珞微微一笑,「有。」
-
封彧扶著沈稚京走了一段,停下腳步,「還行?」
沈稚京暗暗汲氣,掩飾住內心的慌亂,「九叔,我沒事。你去忙。」
她只差直接趕他走了。
封彧的手機在話音落下時,正好響了。
單手滑開,接聽,「說。」
沈稚京有些無所適從,想要掙脫開他的「桎梏」。
也不知對方說了什麼,封彧的掌心鬆了松。
沈稚京屏住呼吸,抬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胳膊快要抽出來時,封彧迅速握住了她的小手。
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如玉,手背青筋虬起。
沈稚京心跳如雷,慌得連忙縮回手。
他握得緊,沒法抽離。
「小嫵。」
好巧不巧,三哥沈卿塵和三嫂蘇菀朝他們走了過來。
「九叔,快鬆手。」沈稚京瞳仁瑟縮,心撲通撲通狂跳。
封彧講著電話,手指鬆了松。
沈稚京急忙掙脫開,臉色紅得像是染了酒意。
她絞著發燙的手指,打了一聲招呼。
「三哥,三嫂。」
沈卿塵和蘇菀走過來,目光里有一絲淡淡的意味莫名。
「菀菀,你送小嫵回去休息。我跟九爺說點事。」沈卿塵開口。
「好。」蘇菀扶住沈稚京的胳膊,「小嫵,能自己走嗎?」
「完全可以。」沈稚京想到終於可以擺脫封彧,語氣都輕鬆不少。
封彧掛斷電話,側頭,看了一眼她們離開的背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卿塵走到他面前,「放心。今晚,我給小嫵安排了其他的活兒,她不會再過來。」
封彧沒有出聲。
沈卿塵見沈稚京走遠,壓低了嗓音,「九爺,小嫵好不容易回來,你騙她做什麼?」
「騙?」封彧瞬間沉了眉。
沈卿塵眉角輕壓,「你跟她說,你結婚了?」
「?」封彧先是一愣,恍然,眸中帶了一絲深沉的探究,「她向你求證了?」
「嗯。」沈卿塵猶豫了一下,「九爺,小嫵膽子小,不禁嚇。」
「她膽子小?」封彧眉頭緊蹙,眸色深沉。
沈卿塵說,「要說過去,她膽子確實挺大。但這次回來,我覺得她好像變了一個人。心事重重的。」
封彧眼神晦暗不明。
沈卿塵想了想,直言道,「九爺,你今天的舉動。我們都知道是出於長輩對晚輩的關心。不知道的,只怕會誤以為你對小嫵有什麼別的想法。」
封彧黑沉沉的眸子晦澀如深海,暗潮洶湧。
沈卿塵見他沉默,神色中多了一抹凝重,「你我之間,向來直言直語,所以……」
封彧側眸看了他一眼,「封家絕不會再傷害她。」
沈卿塵怔了數秒,開口,「謝謝。」
-
時間如流沙,無聲消逝。
轉眼,大伯父沈崇州落葬已經一個星期。
沈稚京整理了一下衣物,準備起程回聖何塞。
懂事的安安,讓她多陪陪外公和外婆,不要掛牽他。
他說,他會好好照顧自己。
可她怎麼能不擔心。
畢竟,他才四歲。
沈稚京收拾好行李,便去了父母房間。內心掙扎了好幾分鐘,才艱難開口。
「爸爸,媽媽。大伯父頭七已過,我得走了。」
蘇音序一聽,眼圈倏然一紅,「嫵嫵,你好不容易回來,就不能多待兩天嗎?」
沈敬安心中亦是不舍,「小嫵,再過不久,就是你的生日。要不,過了生日再走。」
沈稚京心生內疚,喉嚨堵住,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蘇音序緊緊握住她的手,又道,「嫵嫵,媽媽知道,當年封驍把你傷得太深,所以你才不願回來……」
沈敬安眉頭一擰,眼中多了一抹怒意,「你還敢提他!」
蘇音序心裡一緊,慌忙說道,「我不是有意提他,只是不想嫵嫵離我們太遠。」
沈稚京唇角輕抿,心裡堵得厲害。
一邊是養育多年的父母,一邊是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安安。
現階段,她只能選擇後者。
所有人都以為五年前她不辭而別,是因為遭遇封驍的背叛,想要出去療傷。
沒人知道,她是為了躲封彧。
封彧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睡了他後,他要她負責。
可是,她要怎麼負責。
嫁給他?
沈家人再寵愛她,也不會答應。
權貴圈最重聲譽。
她前腳與封驍退婚,後腳就嫁給他的叔叔。
此消息一出,定會引起軒然大波。
生下安安後,她更不敢回來。
安安那張臉,實在太像封彧,都不需要去做親子鑑定。
她和封彧,註定不能在一起。
那安安,還是不要讓他知道的好。
嗡——
手機一震,彈出一條新聞。
「繁星集團大老闆,今日在接受《財經周刊》電話專訪時,首次回應感情問題」
沈稚京瞳仁微微一縮。
淮之一向低調,從不接受採訪,這次怎麼破例了?
他說了什麼。
怔楞中。
滴……
手機又響起信息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