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離,池陽縣石林村。
夜幕沉沉,燈光明亮,雪花在燈光下舞動。
現在是夜裡子時,百姓們早已熟睡,一直有聲響的村子此時也是安靜下來。
任平生看了眼地上整齊排列的屍體,對公孫武說:「明日讓村民過來辨認屍體。」
「喏。」
「營地的熱水燒好了嗎?」
「回秦王,已經燒好了。」
任平生看向列隊站好的衛士、醫師、藥童和匠人,說:「諸位今天辛苦了,現在回營吃宵夜,吃完了早些休息。」
回到營地,任平生徑直回到他的大帳。沒一會兒,劉志走進來,匯報石林村村民的傷病和治療情況。
剛聽到一半,月冬端著兩份剛泡的泡麵,走了進來,徑直放在任平生面前的案上。
任平生嗅到泡麵蓋里飄出的香味,肚子雖然頓時有了幾分餓意,但沒有在意,繼續認真聽著劉志的匯報,確定村民的傷病情況良好,像惡來的孩子救出後不久便恢復了意識,晚上連吃了三碗粥。
「惡來妻的情況如何?」
「惡來妻的脈象趨於平穩,不出意外明日應該能夠醒來。」
「好,醒來後第一時間匯報。」
「喏。」
「去吃夜宵吧,吃完了早些休息。」
「臣告退。」
劉志後退三步,轉身走出營帳。任平生看向月冬:「阿秋和阿青睡下了,還是在吃夜宵?」
「阿青已經睡下,阿秋在她的帳內吃夜宵,」月冬說,「她們的營帳在公子營帳的右邊,奴婢去將阿秋叫來?」
「不用,先吃夜宵。吃完了,你去把她們的相機拿過來。」
任平生將盛泡麵的托盤拉到面前,見兩桶泡麵的口味不一樣,問:「你吃哪種?」
「奴婢都行。」
「那你吃海鮮的吧,這個不辣,香辣牛肉的雖然也不辣,但對你來說可能有點辣了。」
任平生將海鮮味的泡麵遞給月冬,拔掉插在蓋子上的叉子,掀開水汽密布的泡麵蓋子,一股熟悉的香辣牛肉泡麵味撲面而來。任平生攪拌道:「你吃的慣嗎?」
月冬同樣攪拌的說:「奴婢覺得味道不錯。那些軍士、百姓,尤其是孩子都很喜歡。」
「那邊的小孩也喜歡吃,不過家長都不願意給孩子吃,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這個在那邊是垃圾食品,沒有營養,那邊人吃泡麵一般是沒錢了,坐車填肚子,和受了災沒條件吃飯。我在那邊小學五年級還是六年級的時候,突發地震,然後官府除了發帳篷,就是發泡麵、礦泉水。」
任平生笑說:「你猜我當時是什麼想法?」
「覺得泡麵好吃?」
「不是,我當時跟爸媽回鄉下了,在鄉下有條件做飯,不用吃泡麵。我當時的想法是可以放假,不用寫作業了,結果沒放兩天,學校就通知換學校上課。」
月冬啞然一笑:「公子原來那時就不喜讀書。」
任平生理直氣壯的說:「那個小孩會喜歡讀書?」任平生接著說,「大離這次遭災,我帶人過來救援,除了想穩定民心,也是想這邊的孩子能跟我小時候一樣,不用為天災擔憂,反而因不懂事,認為天災是『好事』。」
「那邊的救援力度比我們這邊大多了,反應速度也快很多,我們這邊要是也有那邊的響應速度,石林村就能少死很多人。」
任平生頓了兩秒:「今天挖出來的那些人,大部分都不是因房屋倒塌而亡,是因為失溫凍亡。他們是死於縣府和自己親人對他們的漠視。」
「就像那個惡來,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他是怎麼能在自己妻兒被埋在房屋裡生死不知的情況下,還有心情在那跟別人造謠。」
月冬斟酌用詞道:「公子有所不知,大離面對災禍,主為維持穩定、防止民變。離律亦規定對於黔首的賑濟,主是借貸,只有在絕收的情況下,可酌情減免。」
「我知道,我的意思衛君制定的這個賑災法,雖然能為朝廷減少負擔,確保賦稅,但少了幾分人味。惡來那些人造謠,本質上是對朝廷不信任。」
任平生說:「一個不為百姓信任的朝廷,遲早會出大事。像那邊歷史上一個和大離有個相同歷史軌跡的朝代,就是因為黔首不信任朝廷,所以就因為一場大雨,掀開了王朝覆滅的序幕。」
「今日也一樣,王衷若沒有及時發現惡來那些人的編排、造謠,待流言在村民中傳開,然後再來個想搞事的振臂一呼,屆時會是什麼情況,可想而知。」
「而一旦那樣的事情發生,其他受災的村子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為了自保造反?他們若是造反,其他地方的人又會怎麼想?屆時,其他不論,我和陛下大婚出現的白虎就會徹底被打上不詳的標籤。」
任平生接著說:「之後,大離再發生天災,也會被人將之與白虎聯絡起來,憑生出許多事端。而且最糟糕的是,隨著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發生,我們的人也會認為這樣的說辭是對的。」
月冬聽到這裡,神情已是十分嚴肅,她沒想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竟有可能會造成這麼大的危害。
「所以公子要親自過來救援,增加朝廷對黔首的信任?」
「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受那邊的影響,認為朝廷就該這樣救援。」
任平生接著說:「說起來要按迷信的說法,上蒼還是眷顧我們的。我們能第一時間發現禍端,並且讓我救了禍端的妻兒,徹底改變禍端對朝廷的看法。」
「但話又說回來,我的看法也沒錯,事在人為。我若不帶人過來救援,不主動去搜尋倖存者,又怎麼能避免禍端。所以人還是不能迷信,不能將事情完全交給上蒼,得靠自己。」
任平生露出笑容,說:「上蒼若真的有靈,它對於那些完全將事情交給上蒼的人,肯定會說,你倒是動啊,你不動,我怎麼給你機會,滿足你的訴求。」
月冬莞爾一笑。
這時,鬍鬚掛著泡麵湯汁的劉志快步走了進來,一臉欣喜的說道:「大王,惡來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