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解除宵禁的詔令,僅限於東西市,從任去東市的這段路上,一如既往黑的只有天上的月光和高牆裡的燈光,哦,現在還有天上炫彩的煙火光,以及任平生、任巧車的車燈,馬車的燭燈。
臨近東市,東市內人聲鼎沸、宛若白晝的景象,讓人不免心有感觸。
任平生見東市果如他所料的熱鬧,臉上露出笑容。南韻是想到現代的夜景,不知大離何時才能有現代的光景。陳錦蓉、任巧就如任平生預料的那般,因第一次見到夜晚下的東市,心裡不禁有些期待。
任黎雖然也有點好奇夜晚下東市的模樣,但他更多想的是解除宵禁後,能給朝廷增加多少稅收?還有夜市如何管理,不能完全延續白日的管理制度,得防範有不法之徒,趁著夜色偷盜或行其他苟且之舉。
這時,東市泊車場的泊吏伸手示意停下。春桃看了眼副駕的任平生,踩下油門,剛降下車窗,泊吏卻是走到副駕門前,恭敬行禮。
「泊吏驚拜見秦王。」
任平生瞥了眼泊吏驚空蕩的右手,心知其是在大漠決戰中失去了自己右手。
而如泊吏驚這些兵士在傷退後,不僅每月按照退役前的官職、擁有的爵位發放一定的米油鹽,還讓他們出任不需要勞力的吏職,以讓他們餘生能有事做,能有口飯吃。
光領錢,不做事是好,但大離的社會風氣是提倡自食其力,鄙夷不事勞作的。
在大離一個人,尤其是一個男人遊手好閒、不事勞作,便是貴族都會被冠上紈絝之名,就像驚雷之變前的任平生,何況驚這樣的普通人。
閒言少敘,任平生笑說:「新年好,裡面停滿了?」
泊吏驚一愣,顯然沒想到秦王竟然會跟他說新年好,頓時有些激動,回道:「回秦王,是的,臣這就讓人挪車位。」
「不必,先來後到,他們先來,車位自是屬於他們的。附近還有其他車位嗎?」
「沒有了。」
「那其他人的馬車,還有馬停在哪裡?」
「回秦王,市令在夜市開市前張貼了告示,建議百姓步行過來。超出停車位的馬車,還有馬,一律勸返。」
任平生有些無語:「怎麼不開闢臨時停車處?」
「市內沒有多餘的空間,市外不在市令的管轄範圍,市令沒法劃定臨時停車處。」
「他有沒有跟櫟陽令匯報?向櫟陽令申請?」
「臣不知。」
任平生還想再問,轉念又作罷,泊吏驚只是小吏,這些事不在他的職責範圍,而且事涉其上司,裡面的門道,他不清楚也很正常。
於是,任平生回頭跟陳錦蓉、南韻說:「裡面停滿了,我們就在下車吧。」
南韻、陳錦蓉都沒有意見。先前任平生和泊吏驚的對話,她們都聽到了。陳錦蓉沒什麼感覺,南韻則在想,第一個問題出現了,不過這個問題不是大問題,日後夜市成了尋常,停車一事或跟白日一樣。
下了車,春桃前去通知任巧、任黎一行人,任平生在泊吏驚震驚的目光中,將他的車收入魚龍吊墜里,然後走到任巧車前,見車裡人都下來了,跟任巧知會一聲,確定車裡沒有要拿的東西,便將任巧的車也收進魚龍吊墜里。
「馬車怎麼辦?」任巧問。
「馬收進吊墜會窒息,停在市外吧,車伕留下照看,綠竹、春桃,你們等下給車伕買點糕點,讓他們打發時間。」
「喏。」
任平生回到南韻身邊,看向泊吏驚:「你這裡有沒有紙筆?」
「秦王稍候,臣這就去拿。」
沒一會兒,泊吏驚拿來專門記錄停車馬的冊子和類似鋼筆模樣的竹筒硬筆,這是戰國時便有的筆,原理和鋼筆差不多,多用於外。
任平生開啟泊車冊,簡單掃了眼停車的名錄和位置號碼,翻到空白頁,寫下讓市令在市外開闢臨時停車處,並轉傳西市的命令,同時任平生讓市令做事別那麼死板,知道停車位不夠,就該及時匯報櫟陽令,申請開闢市外臨時停車處。
「去,交給市令,讓他依令行事。」
「喏。」
「阿母,韻兒走吧。」
任平生往東市入口走,跟南韻吐槽道:「不知道是市令為人死板,還是懶,做事喜歡一刀切,但凡動點腦子,都不需要我們來處理這個事。」
任平生略微停頓,接著說:「不過也可能是律法太嚴,使他們不敢靈活處事,只能一板一眼的依律行事。」
南韻說:「平生說的這個情況,確實存在。自衛君變法以來就是如此。衛君認為若允許官吏靈活處事,易使官吏徇私枉法。法不公正,何談以法治?」
「衛君的顧慮是對的,允以官吏一定的自由度,是會導致官吏徇私枉法,但以那邊歷史和現代情況來看,太過死板,不許變通,就會像現在這般,引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適當的變通還是需要的。」
任平生說:「至於度如何把握……以人民為界限,至少能保證大方向不錯,」任平生接著說:「不說這個了,今天是出來玩的,」任平生看向陳錦蓉,「阿母,你想去哪裡玩?」
陳錦蓉望著掛在各家店鋪屋簷五顏六色的華燈,說:「問問青玉她們有何想去之處?」
任平生扭頭看向月冬:「月冬,你去問問。」
月冬微微行禮,轉身往任巧那邊走。
陳錦蓉接著說:「這些彩燈,都是你讓人掛上的?」
任平生笑說:「阿母怎麼知道?」
「你幼年在府里便是如此,一到新年便讓人掛上彩燈。」
陳錦蓉說:「我記得你三歲那年,命家宰買燈掛燈,家宰因耗費巨大,又念你年幼,沒有第一時間答應,要匯報於我。你不滿他不聽你命令,質問他,你是不是任氏的公子?然後拽著他到我面前,讓我下令,你的令就是我的令。」
任平生笑說:「然後呢?」
「你作為任氏獨子,說話自是管用的,只是沒有哪家公子,會與你一般,三歲便知要下人遵你的令。其他家孩童這時候大多只會哭鬧,或被家僕欺負了,也不敢說話。」
陳錦蓉說:「你那么小便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份,我和你父親沒有不同意的道理。當時,你父親也有考量你的心思,想看你拿到指揮下人的權力後,是否會濫用?」
任平生笑問:「如果我濫用了會怎樣?」
「揍你,」陳錦蓉輕描淡寫的說道,「就像你四歲帶巧兒去醉香坊聽曲,即便沒有做過界的事,但帶著巧兒去醉香坊就是錯,你父親知曉後要揍你,你直接丟下巧兒,自己翻牆跑了,巧兒被嚇得大哭。」
「這就說明了你們兒子的與眾不同,要被打知道跑,儒學中不也有言,小杖受大杖走。」
陳錦蓉瞥了眼任平生,說:「儒學之中你也就記得這些話。」
「不然呢,記那些對自己不利,等著那些腐儒來限制我?」
陳錦蓉聞言,沒搭理任平生,而是柔聲對南韻說:「韻兒,等衡兒出世,你可得好生管教,萬不能讓衡兒如平生幼年那般混帳。你是不知平生幼年可是讓我們頭疼,幾乎每日都能聽到他在外是如何為非作歹。
諸如仗著身份,堵人家門,逼著他家父母交出自己的孩子跟他玩,然後他帶著那群小孩去醉香坊聽曲。又或是當著人家父母面,揍其他小孩,還大言不慚的說幫著他父母管教。」
南韻啞然失笑:「阿母放心,我定不會讓衡兒如平生幼年那般。若衡兒真要效仿平生,只怕倒是衡兒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多遠。」
陳錦蓉說:「這倒也是,平生武功高,五歲那年就仗著武功,當著我面,一掌碎石桌,威懾舅父。」
任平生說:「……錯了錯了,阿母,大過年的就別翻舊帳了。」
南韻說:「平生行事,是多肆意,也只有阿母能稍加限制,我就管不了平生。」
任平生更加無語道:「韻兒,你咋還告起狀了?再說,你那管不了?我天天待在宮裡,多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