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謹遵王命」的餘音還在殿內迴蕩，殿內的氣氛愈發壓抑，每個人的心頭都蒙上厚厚的陰雲和疑惑。
他們知道秦王重視技藝，也認可秦王對技藝的保護詔令，清楚技藝外泄的嚴重性，故而像叔孫川即便在制定朝貢制度仍循迂腐舊制，亦不曾提及有關技藝的半分。其他人更是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他們現在疑惑的是，張懸的迂腐之見，何以使秦王如此動怒，牽連如此之廣。
秦王固然殘酷、霸道，但行事有章程，處置人犯，皆有法可依，只要相關人等沒有被牽連、或參與，秦王就不會株連人犯親族之外的老師、同學和朋友等，今日怎麼連張懸的老師、同學、朋友以及後代都不放過？
還有那些蠻夷國，秦王不願接受那些蠻夷國朝貢，意圖對蠻夷國用兵，是眾所周知之事，但秦王和陛下共同制定的朝貢制度，說明秦王放棄了蠻夷國用兵的念頭，打算經濟控國，怎麼現在又因張懸，要將那些蠻夷亡國滅種？
秦王打百越、匈奴，雖殺伐過甚，但也是為了當地的長治久安，不曾有過絕其苗裔的念頭。
還有四海商號，這可是秦王自己的商號，右相、御史大夫等一些氏族在其中是有股份，但其中八成股份是秦王的，商號的要職也都是秦王的人，秦王總不能是藉機收回右相、御史大夫等氏族的股份？
姚雲山、薄胥都不這麼認為，秦王若真有此心，就不會主動制定出那樣的國商制度，而且就算要動手，第一個適合動手的物件也不是四海，動四海只會打草驚蛇，秦王不會如此愚蠢。
再者，秦王此番是連自己的人都不放過，顯然是四海中的某些人，可能就如秦王說的那般，手伸的太長。
秦王何等霸道之人，如何能容忍？
接著想到自家在海外的據點，姚雲山、薄胥等人皆是有些頭疼，只希望秦王到時候能網開一面，留他們股份。至於反抗、從中作梗，姚雲山、薄胥等人皆沒有這個念頭。
秦王不是太上皇，他們全族又在大離境內，跟秦王耍花招，壞秦王的事，秦王絕對夷他們全族。相反，若是安分配合秦王，秦王不會將事做絕，不會染指他們的股份。
在這方面，姚雲山、薄胥等人對秦王都有種天然的信任。
秦王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他們都看在眼裡，秦王不是鑽進錢眼裡的商賈，從不在乎錙銖之利。
話又說回來，不為錢財，不為股份，秦王是為了海外據點？
應該不是，秦王此前制定的國商制度，等於是將海外據點收為朝廷所有，只差推行了而已，姚雲山、薄胥也沒有反抗的念頭。
海外據點對姚雲山、薄胥而言，只是賺錢的工具，船隻的補給站，他們是腦子被門夾了，才會因此跟秦王作對。
何況，朝廷水師在秦王的建設下，何其強大，四海商號的船隻又盡數歸於秦王個人的遠航商號，他們就算想反抗，也沒辦法反抗。
秦王究竟為何如此動怒？
僅是因為後世人曾因腐儒主政，幾番差點亡國滅種？先前在大離夢上，秦王為廢儒鋪墊提及此事時，也沒有如此動怒啊，今日怎會因為張懸動怒至此，還放話誅人九族。
眾人都很清楚，這不僅僅是氣話，若有人以後真這樣做了，秦王極可能真的會誅了那人九族。
就在眾人疑惑時，任平生忽感自己的左手被溫涼包裹，扭頭看去，對上南韻溫柔的目光，任平生心中的怒火頓時平息許多。回握下南韻的手，任平生開口道：「月冬，將國難影片放給他們看。」
「喏。」
任平生口中的國難影片，是自五胡亂華開始，一直到近代抗日戰爭的所有苦難集合影片，這個影片是在任平生製作大離夢相關影片時，就已經製作好，並做了大離化的最佳化。
在大離夢上不放，是因為任平生考慮到，大離夢的主旨是大離夢。
苦難影片，是為了起到警示作用，和打擊儒學，增加他廢物、立齊學的合理性。再者是內容太過悽慘，任平生製作時，心裡便十分難受、不舒服，一度不願意弄的。
因此，在大離夢上，任平生見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便放棄播放。
現在，任平生認為很有必要播放，且要播放給每代離人看，不然大離終有一日會因張懸之流，走上那邊的老路。
遠的不說，就以匈奴為例，大離一統天下一百五十餘年，在他來到大離前，始終沒有出現漢武帝，橫掃匈奴，為大離掃清北患，一雪國恥，反而年年給匈奴上貢、送女人，十幾年前更是被匈奴圍了京都。
這樣的王朝，在他百年之後，走上那邊的老路一點都不稀奇，他沒來大離也就罷了，他來了大離，要是還讓大離走上那邊的老路，幾番差點亡國滅種，淪為蠻夷奴隸，那他不是白來了？！
言歸正傳，月冬的動作很快，百官面前的熒幕上開始播放標題為《後世苦難》的影片。
值得一提的是，在讓南韻錄製音訊後，任平生抽空將影片的旁白音訊，全都換成了經過處理後的南韻音訊——播音腔的中年女聲。
眼下，承明殿內便只剩下這道說著純正雅言的中年女聲緩緩講述「後世」經歷的苦難。
所有人包括任巧、任黎在內，一開始都是礙於秦王的命令才認真觀看，但隨著一條條史料伴隨殘忍的圖片出現，任巧、任黎、姚雲山等人都不由的沉浸、代入，或皺眉、或氣憤……
而當倭寇入侵，一張張慘不忍睹的獸行照片一一呈現，令人瞠目的血淋淋死亡數字赫然占據整個螢幕時，有的脾氣暴躁的一拳捶斷面前的桌案；有的臉色沉如鍋底，眼中冒著怒火；有的面冷如霜，暗暗發誓日後有機會，定要殺盡蠻夷。
任平生將眾人反應收入眼底，等影片放完，眾人消化了一會，語氣平靜的說：「諸位，現在可知孤為何嚴守技藝，禁止技藝外泄，輕授蠻夷乎？」
眾人有些沉默，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不管說什麼都有種無法阻止悲劇發生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