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陽的給仕蘭中學鍍上了一層金色。
文學社的活動室在舊教學樓的三樓,一間採光很好的大教室。
路明非推門進去時,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陳雯雯正站在黑板前,用粉筆寫著今天要討論的詩歌題目。
聽到開門聲,她回過頭,看到是路明非,便對他笑了笑,算是打過招呼。
一個穿著籃球背心,身材高大的男生立刻湊到陳雯雯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他回頭瞥了路明非一眼,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屑和敵意。
趙孟華。路明非還記得他。
仕蘭中學的風雲人物,籃球隊長,也是陳雯雯最公開的追求者。
路明非沒有理會那道目光,徑直走到教室後排一個空位上坐下,安靜如塵埃。
活動開始了。
今天討論的是一首朦朧詩,主題關於「選擇」與「錯過」。
社員們輪流發言,氣氛還算熱烈。
趙孟華的發言尤其精彩,他引經據典,將詩里的意象和作者的生平結合起來,贏得了幾聲小小的喝彩。
發言時,他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飄向陳雯雯。
「路明非,你有什麼想法嗎?」
陳雯雯忽然點了他的名。
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後排那個角落。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路明非參加文學社,不過是換個地方發呆而已。
路明非抬起頭,迎上陳雯雯詢問的目光。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沒什麼想法,只是覺得,很多時候人沒得選。」
陳雯雯愣了一下。
趙孟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覺得路明非是在搗亂。
「沒得選是什麼意思?作者明明通篇都在探討選擇的痛苦。」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立刻反駁。
「是啊,」路明非看著他,眼神平靜,「痛苦是因為,你以為自己有的選。」
教室里一片寂靜。
沒人能接上這句話。
陳雯雯看著路明非,眼神里充滿了困惑。
她感覺今天的路明非極其陌生。
活動結束,人群三三兩兩地散去。
路明非背起書包,準備離開。
「站住。」趙孟華在門口攔住了他。
「路明非,你今天什麼意思?」
趙孟華的語氣不善,「在雯雯面前裝深沉?你覺得這樣很酷?」
路明非停下腳步,看著他。眼前的趙孟華,鮮活,驕傲,還有些幼稚。
「我沒那個意思。」路明非說。
「那你是什麼意思?」趙孟華逼近一步,身高帶來了壓迫感,「我警告你,離雯雯遠一點,你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路明非沒有說話,只是抬起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間,趙孟華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見路明非的瞳孔深處,燃起了一點燦烈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迅速擴散,將他漆黑的瞳孔徹底染成了熾熱的金色。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睛。
威嚴、冷漠。
趙孟華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種不知名狀恐懼籠罩住了他,讓他渾身發冷,雙腿發軟。
他猛地向後踉蹌,後背重重地撞在了課桌的邊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趙孟華扶著桌子,大口喘著氣,他驚魂未定地再次抬頭看去。
路明非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漆黑、平靜沒有半點金色的痕跡,剛才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他眼花產生的幻覺。
趙孟華感覺自己像是見了鬼。
路明非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與呆滯的趙孟華擦肩而過時,他輕聲說了一句:「我們確實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路明非走出教學樓,三三兩兩的學生背著書包,嬉笑著從他身邊經過,討論著晚飯去哪裡吃,或是周末的計劃。
他沒有急著回家,步子放得很慢,像個真正的少年人那樣享受著放學後的閒散時光。
他走過籃球場,場上傳來拍球聲和少年們興奮的呼喊;他路過學校的小花園,有情侶坐在長椅上,低聲說著悄悄話。
他就是從這樣的世界裡,一步步走進了那個布滿龍骨與死亡的深淵。
走出校門,穿過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小馬路,就到了他家所在的老舊小區。
小區門口有一個小小的傳達室,糊著綠色油漆的窗框有些斑駁,玻璃上貼著「住戶須知」,字跡已經褪色。
還沒走近,路明非就聽到傳達室里傳來一陣咿咿呀呀的唱腔,不成調,也聽不清詞,但悠然自得。
是門房王大爺,一個退休的老頭,最大的愛好就是聽戲和唱戲。
路明非走到窗前,屈起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裡面的唱腔意猶未盡的停了下來,窗戶被從里推開一條縫,露出王大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很厚。
「做什麼?」王大爺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被打斷的不滿。
「王大爺,麻煩問一下,有沒有我的信?」
「信?」
「哦,路明非的信……」
王大爺念叨著,轉身在身後一個堆滿了報紙和信件的木架子上翻找起來。
「喏,找到了。」王大爺從一疊信里抽出一封,遞了出來,「是個洋玩意兒,上面寫的都是鳥語,美國寄過來的。」
路明非接了過來。
信封是米白色的,質地精良。左上角印著一行優雅的英文字體,「University of Chicago」。
是它,一切的開端。
他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信拿在手裡,又問道:「大爺,是不是還有一個我的包裹?」
「包裹?」王大爺顯然愣了一下,他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王大爺在桌子底下的一堆雜物里翻找起來。
終於,他從角落裡拖出一個半舊的紙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還真有。給,簽個字。」
王大爺把包裹和一本簽收簿一起從窗口遞出來,還附帶一支筆帽上帶牙印的圓珠筆。路明非接過包裹,在簽收簿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後在後面工工整整的簽下了「路明非」三個字。
王大爺收回簽收簿,沒說什麼,關上了窗戶。
很快,裡面又傳來了那咿咿呀呀的唱腔。
路明非拿著信和包裹,轉身向自家的居民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