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的旋翼撕裂狂風。
西北戈壁灘上的黃沙漫天飛舞。
荒涼的試驗場外圍,早已拉起了三層紅白相間的警戒線。
幾輛裝甲指揮車停在沙丘後面。
荷槍實彈的內衛部隊將最中心的一個半球形混凝土堡壘團團包圍。
堡壘的厚重鋼門緊閉著。
門後,藏著兩噸隨時可能把方圓幾公里夷為平地的「雷神之焰」,以及陷入偏執癲狂狀態的化學天才,陳容與。
石磊跳下直升機,被迎面吹來的風沙嗆得直咳嗽。
「情況怎麼樣了?」他大步走向前線指揮官。
「僵持四個小時了。」指揮官滿頭大汗,指著堡壘的通風口,「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談判專家喊破了喉嚨,他一句都不回。
我們連爆破鋼門都不敢,震動極有可能引發裡面的燃料自爆。」
石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許燃慢悠悠地從直升機上走下來。
他沒戴防風鏡,只是眯著眼睛。
旁邊幾個穿著厚重防爆服的拆彈專家正在激烈討論方案,看到許燃這副郊遊般的模樣,全愣住了。
「這誰啊?趕緊給他穿防爆服!這地方多危險不知道嗎!」一個專家吼道。
「不用穿那玩意兒。」許燃擺了擺手。
「兩噸高能燃料要是炸了,別說防爆服了,你就算套個坦克殼子也得變成飛灰。
穿不穿有區別嗎?」
許燃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把幾個專家噎得直翻白眼。
他走到指揮車前,拿起桌上的全頻段對講機。
「頻道切到堡壘內部。」許燃吩咐道。
通訊兵立刻照做,擴音器里傳出輕微的電流底噪。
許燃握著對講機,根本沒說那些諸如「冷靜點」、「想想你的家人」之類的廢話。
對付純粹的科研瘋子,心靈雞湯連擦屁股都嫌糙。
他直接切入正題。
「陳容與,我是許燃。」
話音一出。
原本死寂的地下堡壘里,突然傳來一陣器皿碰撞的清脆響聲。
顯然,這個名字對陳容與來說,有著極強的衝擊力。
許燃沒停頓,繼續說道。
「你那份『雷神之焰』的配方,我看過了。」
「方向搞得挺猛,膽子也夠大。
用環三亞甲基三硝胺做骨架結構,硬生生拔高了燃燒時的能量釋放峰值。
難怪比普通固體燃料高出百分之三十的威力。」
堡壘里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緊接著,一個沙啞乾裂,帶著防備的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
「既然看懂了,你就該知道這東西有多偉大!
這才是固體燃料的未來!他們懂什麼!他們只會在辦公室里看安全報告!」
陳容與的聲音越說越激動,幾乎變成了咆哮。
「許燃,別人叫你國士,你也是搞科研的。
你來評評理!難道就因為有風險,就把它直接槍斃嗎?!」
「當然得槍斃。」
許燃毫不留情地頂了回去。
「因為你蠢。」
石磊嚇得臉都白了,瘋狂給許燃使眼色:大哥,裡面的主兒正抱著炸藥桶呢,你別刺激他啊!
許燃理都沒理石磊。
「你的骨架做對了,可你的穩定劑用得簡直像個三歲小孩。」
許燃靠在指揮車旁,目光盯著那扇厚重的鋼門。
「為了壓制環三亞甲基三硝胺的活潑性,你居然往裡摻了疊氮化鉛做鈍感劑?
你想用一種易爆物去控制另一種易爆物?」
對講機那頭,陳容與反駁的聲音尖銳刺耳:「那是微量摻雜!
在理論模型中,疊氮分子的電子云能夠暫時鎖住高能鍵的游離狀態!」
「理論上鎖得住,現實中呢?」
許燃冷笑一聲。
「這就好比,你把一頭餓瘋了的獅子關進籠子裡。
為了防止獅子撞門,你往門上綁了個炸藥包。」
「你的邏輯是:用『高能鍵』去鎖住另一個『高能鍵』。
這就像讓兩個炸藥桶互相看著對方,隨時處於應激狀態。」
「溫度一變,濕度一變,電子云的屏蔽效應發生微小偏轉。
獅子稍微吼一聲,炸藥包就炸了,你的燃料能穩定才見鬼了!」
陳容與沉默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通過電流傳來。
他無法反駁,因為許燃戳中的,正是他這十年來日夜苦思冥想卻始終無法跨越的死結。
化學反應的鏈式傳導,在那種極限的高能態下,根本無法用常規的化學抑制劑去阻斷。
「那你說怎麼辦!」陳容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所有的化學鈍感劑我都試過了!沒用!全都沒用!它就是個控制不住的魔鬼!」
「化學手段走不通,就不會換條路?」
許燃站直身體,眼神變得銳利。
「把配方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化學抑制劑,全給我剔除。」
「然後,往推進劑里,摻入經過特殊磁化處理的『惰性納米鐵粉』。」
此話一出,不光是對講機那頭的陳容與愣住了。
站在許燃身邊的幾個拆彈專家和化學工程師,也是面面相覷。
「摻鐵粉?」一個老專家皺著眉頭嘀咕,「這不符合常理啊。
鐵粉在燃燒時確實能增加熱值,但在靜態存儲時,根本起不到任何穩定分子結構的作用啊。」
「普通鐵粉當然不行。」
許燃對著對講機,語速不急不緩地開始了他的科普式降溫。
「我說的是,經過強磁場極化後的惰性納米鐵粉。」
「陳容與,聽好原理。」
許燃拿手比劃了一個微觀的模型。
「這種鐵粉,在常態下完全呈惰性,不參與任何化學反應。
它們就像極細微的沙子一樣,均勻地分布在推進劑的分子間隙里。」
「當外界溫度升高,或者受到震動時。
你的高能燃料分子開始變得躁動,它們在原地劇烈震顫,準備扯斷化學鍵發生自燃。」
許燃猛地握緊拳頭。
「就在這個瞬間!分子震顫產生的微觀機械波,會直接撞擊在旁邊的納米鐵粉上!」
「鐵粉具有極強的『磁致伸縮效應』。
它們在受到撞擊時,內部的磁疇會發生翻轉和摩擦。
這個物理過程,會像海綿吸水一樣,把高能分子躁動產生的『動能』直接吸收掉!」
許燃的聲音在空曠的戈壁灘上迴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里。
「動能被吸收,轉化為鐵粉內部極其微弱的熱能,然後通過推進劑表面平緩地耗散到空氣中。」
「這就好比,給每一個即將發瘋的炸藥桶,都配了一個能隨時給它『物理降溫』的小風扇和減震器。」
「只要震動不超出臨界值,分子產生的任何一絲多餘能量,都會被鐵粉吃干抹淨!」
許燃說完,放下對講機。
現場連風沙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物理降溫!
用磁致效應去吸收分子層面的震顫動能!
這種跨學科的簡直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就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閃電,劈開了所有化學家面前絕望的高牆!
石磊雖然聽不懂微觀原理,但他能看懂旁邊幾個老專家臉上的表情。
那是從極度懷疑,迅速轉變為極度震撼,最後變成了深深折服的表情。
「絕了,絕了……」老專家嘴唇都在哆嗦,「跳出化學圈子,用物理力學的方法解決化學分子的微觀震動?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堡壘內部。
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石磊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就在他忍不住想開口詢問時。
「咔噠。」
一聲沉悶的機械解鎖聲,從厚重的防爆鋼門處傳來。
緊接著,伴隨著液壓推桿的轟鳴,重達數噸的鋼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個穿著發黃白大褂、頭髮亂得像雞窩、雙眼布滿血絲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地從裡面走了出來。
陳容與。
他沒有看周圍荷槍實彈的士兵,也沒有看急得跳腳的石磊。
他徑直走到許燃面前,相距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下。
陳容與呆呆地看著許燃平淡的表情。
他在腦海里瘋狂推演了十分鐘,結果得出一個令他絕望又狂喜的結論:
許燃是對的。
摻雜磁化納米鐵粉的物理降溫方案,在邏輯上完美無缺!
十年,他苦苦掙扎了十年的死結,被眼前這個比他還年輕的傢伙,用不到三句話就隨手解開了。
陳容與的眼眶瞬間通紅。
「我服了。」
陳容與沙啞的聲音在風中顫抖。
「你才是真正的玩火大師,我的心血……保住了。」
危機解除。
戈壁灘上的警報聲終於停息。
醫療兵趕緊上前給陳容與檢查身體,內衛部隊開始有序進入堡壘接管危險品。
石磊一屁股癱坐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石叔,別在地上趴著了,這風沙吃著不硌牙嗎?」許燃踢了踢石磊的軍靴,轉身朝直升機走去。
石磊趕緊爬起來,拍打著身上的灰土,顛顛地跟在許燃身後,臉上的笑容比花兒還燦爛。
「許院士!您這回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勞啊!
不但救了個天才,還保住了一個劃時代的配方!
等那納米鐵粉摻進去試車成功,咱們陸軍的飛彈射程絕對能上天!」
石磊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他爬上直升機,坐在許燃對面,看著許燃又掏出一包零食在那啃。
石磊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隨口感慨了一句。
「哎,許院士。
您說,要是咱們陸軍倉庫里那些快要退役的老舊300毫米火箭炮,把推進劑全換成這『雷神之焰』……」
石磊咧開嘴,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土味卻又充滿野心的笑容。
「那加上您設計的那個什麼滑翔彈道。
豈不是能用幾十萬一發的火箭彈,一腳油門,直接干到日本的橫須賀軍港去?」
直升機發動機的轟鳴聲剛剛響起。
許燃沒有立刻回答石磊的話。
他緩緩轉過頭,視線透過直升機的舷窗,看向遙遠的東方。
那個方向,越過漫長的海岸線,就是第一島鏈。
幾秒鐘後。
許燃轉回視線,死死盯著石磊。
平時總是隨意的眼睛裡,此刻卻猛地爆射出兩道亮得嚇人的精光!
就像是看到了獵物的老虎,又像是發現了新玩具的魔鬼。
許燃的舌頭舔了舔嘴唇,聲音低沉,讓人不寒而慄。
「石叔。」
「你剛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