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算用傳統的氣體擴散法或者離心法來提純氚和氦-3。」
許燃調出一組全新的工藝流程圖,「我要用雷射同位素分離。」
鄭守義的身體晃了一下。
雷射同位素分離,AVLIS。
這個概念他聽說過。
美國在八十年代搞過,花了幾十億美元,最後因為技術不成熟放棄了。
「AVLIS的核心問題是雷射頻率的精度不夠。」
鄭守義搖了搖頭,「氚和氦-3的電子躍遷譜線差異極其微小,需要頻率精度達到十的負十五次方級別的雷射。
全世界沒有這種雷射器。」
「以前沒有。」許燃說,「現在有了。」
他在全息投影上展開一個新的模塊。
「量子隧穿過濾器。」
鄭守義湊過來,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
「你用量子隧穿效應來替代雷射選擇性激發?」
「對。」
許燃的手指點在圖紙上的一個關鍵節點,「傳統的AVLIS用雷射去『選』同位素。
我反過來,讓同位素自己『選』出口。」
他調出一段動畫演示。
離心機的出口端加裝了一組納米級的勢壘薄膜。
薄膜的厚度經過精確計算,恰好讓氚原子的量子隧穿概率是氦-3的十萬倍。
氚穿得過去,氦-3穿不過去。
不需要雷射、電磁場。
純粹靠量子力學的概率差異,在納米尺度上實現同位素分離。
「你現有的離心機負責粗分離,把輕元素和重元素先分開。」
許燃說,「量子隧穿過濾器裝在最後一級,負責精分離,把氚和氦-3從其他輕元素中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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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步走,效率比傳統方法高……」
他在屏幕上敲出一個數字。
「一百二十倍。」
鄭守義的腿一軟,扶住了控制台。
李援朝在旁邊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鄭老!」
「沒事。」老人擺了擺手,眼眶已經紅了,「沒事……」
他盯著屏幕上「120x」的數字,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
「許總,你的意思是……我這些老離心機……還能用?」
「不是能用。」許燃轉過身看著他,「是必須用。
量子隧穿過濾器只管精分離,粗分離還得靠你的離心機。
它們是整條工藝鏈的基礎。
沒有它們,我的技術也是空中樓閣。」
鄭守義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沒擦。
任由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上。
「四十七年。」
老人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在這地底下守了三十年,我師父守了二十四年。
他走的時候跟我說,老鄭,這些機器還能轉,你就給我看著。
總有一天,國家還用得上。」
他蹲了下去。
七十九歲的老人,撲通一聲跪在了控制室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是跪許燃。
是朝著那扇防爆門外面,朝著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離心機陣列。
「師父——」
他的聲音碎了。
「國家用上了。」
李援朝別過頭去,使勁咬住下唇。
許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等了十秒,才走過去,彎腰把鄭守義扶起來。
「鄭老。」許燃的聲音很輕,「別跪了,站起來看著。」
鄭守義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看什麼?」
「看第一罐燃料出來。」
……
改造工作用了四十八小時。
許燃把「盤古」的算力全部傾注在504廠的控制系統上,對每一台離心機的運行參數進行逐台優化。
同時,陳容與從303所連夜空運了一批量子隧穿過濾器的核心組件,納米級勢壘薄膜。
安裝。
調試。
聯調。
第三天凌晨五點,許燃站在控制室里,面前的全息投影上,一千零四十七台離心機的狀態全部變成了綠色。
「全線就緒。」
鄭守義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個搪瓷茶缸,茶缸上印著「504廠先進工作者」的紅字。
他的手在抖。
許燃看了他一眼。
「鄭老,下令吧。您的廠,您來開機。」
鄭守義愣住了。
「我?」
「您守了三十年。」許燃退後一步,把控制台讓給他,「這個按鈕該您按。」
鄭守義看著面前的啟動鍵。
一個老式的紅色蘑菇頭按鈕,外殼已經被無數次按壓磨得鋥亮。
他深吸一口氣。
手掌按了下去。
地底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一千多台離心機同時提速,轉速從常規的三萬轉飆升到五萬轉,「盤古」優化後的極限工況。
量子隧穿過濾器啟動。
全息投影上,一條淡藍色的光帶從工藝流程圖的入口端開始延伸,穿過一級粗分離、二級精分離、三級量子過濾……
最終匯聚到末端的收集罐。
十分鐘後。
控制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防輻射服的年輕技術員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透明玻璃容器。
容器里裝著一團液體。
液體泛著幽藍色的微光。
冷冽,純淨到極致,像深冬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
高純度氚和氦-3混合燃料。
許燃接過容器,看了一眼純度讀數。
99.97%。
他把容器遞給鄭守義。
老人雙手接過,捧在胸前。
玻璃容器里的幽藍色微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滾落的淚水。
他沒有再跪。
他站著。
站得筆直。
……
【檢測到核心技術領域突破:核材料工程】
【分支解鎖:核材料工程】
【隱藏稱號激活:歷史的傳承者】
【稱號效果:宿主在涉及國家歷史傳承類項目中,所有科研效率+15%,團隊士氣+20%。】
許燃關掉面板。
李援朝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看著鄭守義捧著那罐燃料的背影。
「許燃,人類走向深空的起點,你打算定在哪兒?」
許燃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控制室牆壁上一幅褪色的老照片,1964年,504廠全體職工在廠門口的合影。
三千七百張年輕的面孔,站在黃土飛揚的戈壁灘上,背後是剛剛建成的第一座離心機廠房。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獻給祖國的星辰大海。】
1964年。
那群人寫下這行字的時候,華夏連第一顆原子彈都還沒爆炸。
他們就已經在想星辰大海了。
許燃收回目光,看向李援朝。
「老李,你聽說過『天宮』選址方案嗎?」
李援朝眉頭一皺:「航天局報上來三個候選方案。
文昌、酒泉、還有一個——」
「第三個方案不是地面。」許燃說。
李援朝的腳步停住了。
「你什麼意思?」
許燃轉身走向控制室的門口,背影被頭頂昏暗的燈光拉得很長。
「我說,起點不在地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