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裡燈光雪白,刺得許燃眯了一下眼。
簡瑤躺在產床上,臉上全是汗,頭髮濕透了粘在臉頰上。
她的嘴唇乾裂,手指死死攥著床欄,指節發白。
看到許燃進來的那一瞬間,她的眼淚猛地涌了出來。
「許燃……」
「我在。」許燃三步走到床邊,伸手握住她的手。
簡瑤的手滾燙,攥著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劉秀清在旁邊檢查了一下,抬頭說:「宮口開到七指了,很順利。
產婦配合得很好,但她太緊張了,需要家屬在旁邊安撫一下。」
許燃蹲下來,和簡瑤平視。
「瑤瑤,看著我。」
簡瑤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又一陣宮縮襲來,她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指甲幾乎嵌進了許燃的肉里。
許燃沒吭聲。
「你跟我說……說點什麼……」簡瑤喘著氣,「別讓我光想著疼……」
許燃的腦子飛速運轉,想說點什麼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知道洛倫茲力在非均勻磁場梯度下的——」
「說人話!」簡瑤齜牙瞪了他一眼。
旁邊的護士憋著笑。
許燃咳了一聲,換了個話題。
「你還記得咱倆第一次約會嗎?」
簡瑤的呼吸急促,但眼神聚焦到了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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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請我吃的黃燜雞米飯……」
「對,國科大南門那家。
你嫌辣,我把我碗裡的肉全夾給你了。」
「你那碗是微辣……我那碗才是中辣……
你夾給我有什麼用……」
簡瑤說到一半,又被宮縮打斷了,她悶哼一聲,額頭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許燃用袖子給她擦汗,動作笨拙但很仔細。
「後來你說我不會點菜。」
「你確實……不會點菜……啊——」
「深呼吸,深呼吸。」劉秀清在旁邊指導,「對,就這樣,慢慢吐氣。」
簡瑤跟著做了兩次深呼吸,疼痛稍微緩了一些,她的手依然死死攥著許燃不放。
「許燃。」
「嗯。」
「我有點怕。」
許燃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簡瑤什麼時候說過怕?
美軍潛艇逼近的時候她在算流體力學。
馬六甲危機的時候她在整理作戰數據。
CIA的暗殺小組在夜市出沒的時候她提醒他帶傘。
她從來不說怕。
但現在,在這張產床上,她說她怕。
許燃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我在這兒,哪也不去。」
簡瑤看著他的眼睛,慢慢點了一下頭。
……
產房外。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多了。
凌晨四點整,一個副官急匆匆跑過來,在李援朝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李援朝的眉毛挑了一下,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接了個電話。
回來的時候,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吳建邦湊過去:「誰的電話?」
「南天門。」李援朝壓低聲音。
「什麼?」
「駐站太空人知道了。
三個人在空間站里給許燃錄了一段視頻,剛傳回來。」
吳建邦愣了一下:「消息傳得這麼快?」
「趙鐵柱那小子嘴不嚴,跟值班室的人說了一聲。
值班室通知了航天指揮中心,航天指揮中心跟南天門的日常通訊裡帶了一嘴……」
李援朝搖搖頭,「鏈式反應。」
他掏出手機,點開那段視頻。
畫面里是南天門空間站的核心艙。
三個穿著藍色航天服的太空人飄在微重力環境裡,中間那個舉著一張手寫的紙板。
紙板上歪歪扭扭寫著五個大字——
「許院士加油!」
下面一行小字:「母子平安,南天門全體太空人敬祝。」
最左邊的太空人對著鏡頭比了個大拇指。
最右邊那個憋著笑舉起一個保溫袋,上面貼著標籤:
「太空版紅糖水,僅供參考,請勿飲用。」
視頻最後,三個人笨拙地在失重狀態下敬了個禮。
李援朝把手機遞給吳建邦看了一眼,又揣回兜里。
「這個先別給許燃看。」李援朝說,「等完事了再說。」
吳建邦點頭。
這時候走廊盡頭又傳來動靜。
一個通訊參謀小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張電報紙。
「報告!西北基地天梯工程指揮中心發來賀電——」
「賀什麼電?還沒生呢!」李援朝低聲呵斥。
「不是賀電,是……」
參謀看了看紙上的內容,撓了撓頭,「他們說天梯基地全體人員自發點亮了所有探照燈,說是給許院士的孩子『照路』。」
李援朝哭笑不得。
石磊在旁邊插嘴:「這幫搞工程的,浪漫起來一套一套的。」
緊接著,又一份電報到了。
這回是國際的。
發件方:俄羅斯聯邦航天局。
經手人:維克多·彼得羅維奇。
「親愛的許燃同志,我通過非官方渠道得知了這個消息。
在俄羅斯,我們說,一個偉大的科學家迎來新生命,是上帝對人類文明的獎賞。
我已經準備好了一瓶1953年的伏特加,等你的孩子滿月,我親自帶到華夏京城。
如果是男孩,以後送他來莫斯科,我教他物理。
如果是女孩,我教她彈鋼琴。
你的老朋友,維克多。
附:你上次給我的那份配方,我猜只值半瓶伏特加。
但這瓶是整瓶的,因為新生命值得。」
李援朝看完電報,嘴角抽了一下。
「這老頭子……」
吳建邦探過頭瞄了一眼,咧嘴笑了:「那半瓶伏特加的事他還記著呢。」
走廊里的氣氛微妙地鬆弛了一些。
但每個人的眼睛還是不斷地往產房門上瞟。
馬秀蘭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一串從老家帶來的紅繩,嘴裡碎碎念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蘇婉琴坐在她旁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顫。
簡為民一個人坐在最遠的角落,一杯紙杯咖啡端了半個小時沒喝一口。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產房的門。
五十八年了。
他親眼見證過太多大場面。
國慶閱兵、國際峰會、深夜的緊急電話——什麼樣的風浪沒經過?
但女兒在產房裡的每一分鐘,都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危機更煎熬。
……
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產房裡。
「八指了!」劉秀清的聲音清脆有力,「產婦做得非常好,繼續!」
簡瑤的臉已經沒有血色了,但眼神亮得嚇人。
她的嘴唇翕動著,每一次宮縮來襲就死死咬住許燃遞過來的毛巾角。
許燃蹲在她身邊,一隻手被她攥著,另一隻手不停地給她擦汗。
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不是因為不緊張。
而是簡瑤在用力的時候需要一個穩定的支撐點。
他不能抖。
「許燃……」簡瑤的聲音沙啞得快聽不見了。
「嗯,我在。」
「你說……咱們兒子……長得像誰?」
「像你。」許燃脫口而出。
「萬一像你呢?」
「那也帥。」
簡瑤疼得齜牙,笑都笑不出來,但嘴角歪了一下。
「說……說大話……你小時候……照片我看過……跟個猴似的……」
旁邊的護士終於沒繃住,撲哧笑出了聲。
劉秀清瞪了那護士一眼,低頭繼續檢查。
「十指全開了。」她抬頭,眼神沉穩,「準備用力。
聽我指揮。
下一次宮縮來的時候,深吸氣,憋住,往下使勁。」
簡瑤用力點頭。
許燃握緊她的手。
「瑤瑤,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