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艦迎風加速。
艦艏劈開海浪，白色浪花沿著艦體兩側翻滾。
航海部門的聲音一條條傳進航空艦橋。
「航向修正完成。」
「航速二十九節。」
「甲板風達到起飛窗口。」
「橫搖零點六度，縱搖零點四度。」
吳建邦盯著艦艏滑躍甲板，手指不停敲著台面。
「落下來了，還要飛出去。」
許燃看著盤古給出的風場曲線。
「起飛比著艦講規矩。它怕的不是渦，是推力和重量帳。」
孫聰在旁邊接話。
「首次離艦按輕載狀態，發動機餘量夠。
滿油滿彈，那才叫咬牙。」
吳建邦斜了他一眼。
「你少提前嚇我。」
孫聰嘿嘿一笑。
「我不嚇您，數據會嚇人。」
段院士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
「別在我面前提渦和數據，我現在聽見渦字血壓就往上竄。」
航空艦橋里幾個人笑了起來。
緊張歸緊張。
能笑出來，說明心還沒被海風吹僵。
甲板上，飛鯊被牽引到起飛點。
前輪牢牢卡在止動擋板後方。
機翼展開。
襟翼放下。
尾鉤收起鎖定。
地勤繞機檢查，拔下一枚枚紅色安全銷，高高舉過頭頂。
「安全銷拔除！」
「掛點空載確認！」
「起飛構型確認！」
「液壓系統正常！」
「發動機參數綠！」
座艙里，戴明盟一項項核對清單。
「飛控三通道，正常。」
「襟翼起飛位，正常。」
「方向舵，正常。」
「減速板，收。」
「起落架，鎖定。」
「座艙蓋，鎖定。」
他抬頭看向前方。
滑躍甲板的十四度上翹像一截通往天空的鋼鐵斜坡。
航母滑躍起飛，說白了就是用有限甲板長度，把幾十噸的戰機硬生生甩向天空。
速度不夠，掉海里。
姿態不對，砸甲板。
推力差半口氣，飛行員就要拿命補。
戴明盟把呼吸壓穩。
「零一準備完畢。」
甲板前方，起飛指揮官李曉勇穿著黃色馬甲，戴著護目鏡。
海風把他的馬甲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多餘動作。
低頭。
檢查輪擋。
看發動機噴口。
看兩側地勤手勢。
再看艦橋信號。
每個動作都短，准，狠。
所謂「航母style」，不是擺拍。
這是甲板上最短的命令，也是飛行員最信的最後一眼。
塔台下令。
「飛鯊零一，進入起飛程序。」
戴明盟回道：「零一進入起飛程序。」
他左手握住油門杆，緩緩向前推。
發動機轟鳴陡然拔高。
機身開始抖。
甲板也跟著震。
「軍用推力。」
「參數正常。」
戴明盟繼續推。
油門越過止動。
最大加力！
轟——！
藍色尾焰猛地噴出，在甲板上拖出灼熱的光。
後方地勤早已蹲低，雙手死死扣住安全繩，熱浪把他們的護目鏡烤得發亮。
吳建邦喉結動了動。
「這玩意兒在甲板上聽，比在岸上凶多了。」
許燃目光沒有離開數據。
「因為這次，它背後是海。」
李曉勇再次確認。
左側地勤豎起大拇指。
右側地勤豎起大拇指。
塔台給出最後許可。
「零一，准許起飛。」
戴明盟沉聲回答。
「零一明白。」
李曉勇身體壓低，右手猛地一揮，動作乾脆。
起飛！
止動擋板瞬間收回。
飛鯊像脫韁的猛獸，向前猛衝。
二十米。
五十米。
九十米。
輪胎在甲板上擦出尖銳聲響。
發動機轟鳴把整片海面都壓低了半截。
「速度上升！」
「姿態正常！」
「推力正常！」
「滑跑距離過半！」
飛鯊衝上滑躍甲板。
機頭被十四度斜坡猛地托起。
所有人心臟都像停了一瞬。
戰機離開甲板。
機身先是輕輕下沉。
高度讀數跳了一下。
吳建邦手掌猛地攥緊。
許燃盯著曲線。
「別叫。」
下一秒。
飛鯊機頭昂起，迎著海風狠狠爬升。
像一頭壓抑太久的巨龍，衝破鋼鐵甲板的束縛，抬頭刺入蒼穹！
「飛鯊零一離艦！」
「爬升率為正！」
「速度恢復！」
「發動機正常！」
戴明盟的聲音終於從頻道里傳來。
「零一離艦，狀態良好。」
航空艦橋炸了。
「飛起來了！」
「離艦成功！」
「漂亮！」
吳建邦猛地轉身，衝著全艦通話吼道：
「好！」
甲板上，李曉勇依舊站在原地，直到飛鯊徹底爬升離開危險區，才放下手。
旁邊年輕地勤激動得直蹦。
「李指，剛才你那一下帥炸了！」
李曉勇瞪了他一眼。
「帥什麼帥？下一架還等著呢。」
話是這麼說，他自己也重重吐了口氣。
飛鯊在遼寧艦上空繞飛一圈。
戴明盟輕輕壓杆，機翼向艦島方向晃了晃。
「遼寧艦，零一致禮。」
吳建邦拿起話筒。
「遼寧艦收到。」
僚機從遠處切入。
兩架戰機在雲下匯合，拉出兩道白色尾跡，向陸基機場返航。
同一時間。
基地指揮中心內，所有大屏都鎖定著飛鯊航跡。
李援朝、王衛國、石磊、簡為民，以及一眾軍委首長都站在屏幕前。
從掛索成功到滑躍離艦，沒人坐下。
石磊憋了半天，終於開口。
「老吳這回尾巴要翹到天上了。」
王衛國瞥他。
「海軍有艦載機，空軍也臉上有光。你陸軍湊什麼熱鬧？」
石磊理直氣壯。
「以後跨海行動，不得讓他們給我罩著？我先提前高興高興，不行啊？」
李援朝拍桌大笑。
「行！今天誰都能高興！」
飛鯊平穩降落在陸基機場。
戴明盟滑開座艙蓋時，地勤和試飛團隊已經沖了上來。
有人舉拳。
有人鼓掌。
有人背過身揉眼睛。
基地指揮中心裡，掌聲像雷一樣滾開。
視頻畫面中，吳建邦站在遼寧艦航空艦橋內，軍裝被海風吹得筆挺。
他對著全軍通話頻道，一字一頓。
「我宣布。」
「華夏海軍艦載戰鬥機首次真艦著艦、滑躍起飛測試，圓滿成功！」
「從今天起，華夏海軍正式邁入航母時代！」
「這一天，寫入海軍史冊。」
「這一天，就是我們艦載航空兵自己的海軍節！」
掌聲再次爆發。
李援朝眼睛發紅，嘴上卻不饒人。
「老吳這話說得夠橫。」
石磊小聲嘀咕。
「我要是海軍，我比他還橫。」
簡為民看著屏幕，沒有多說，只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比任何長篇講話都重。
遼寧艦上。
慶祝沒有持續太久。
吳建邦剛放下話筒，通信參謀快步走進航空艦橋。
「報告！東南方向干擾浮標已回收，核心數據模塊完整。」
周群的聲音立刻插進頻道。
「別亂拆，它有自毀電容。剪藍線。」
拆解兵愣了一下。
「周總，為什麼不是紅線？」
周群冷冷道：「美劇看多了害人。」
幾分鐘後，浮標內部數據被剝離出來。
主屏上跳出一串英文任務標籤。
【BREAKWATER】
下面還有幾行被恢復出的碎片指令。
「觀察華夏滑躍航母艦載機出動效率。」
「重點記錄滿油、掛彈、預警支援短板。」
「林肯號戰鬥群保持無線電靜默，待東亞金融框架簽署窗口同步施壓。」
航空艦橋里的笑聲瞬間收住。
吳建邦盯著那幾行字，臉色冷了下來。
「他們不是來看咱們落艦的。」
許燃接過話。
「他們來看我們哪裡短。」
孫聰看向剛剛完成起飛的飛鯊數據。
「空載起飛過關，滿載還沒測。滑躍甲板的短板，他們抓得准。」
秦越調出曲線。
「零一離艦後一秒三，下沉量比模型大十二厘米。
輕載沒事，滿油掛彈，安全餘量會被吃掉一大塊。」
吳建邦沉聲問：「複合掛架多久能上艦？」
孫聰沒有遲疑。
「試製件在瀋陽，總裝檢驗還差最後一項。
按正常流程，三天。」
李援朝的聲音從遠程頻道里炸出來。
「正常流程個屁！」
「軍委專機已經批了，十二小時內送到港口。
誰卡流程，我去他辦公室打地鋪！」
石磊在另一頭補刀。
「李老，帶上我，我負責把門堵住。」
緊繃的氣氛被兩人硬生生砸開一道口子。
可下一秒，盤古終端響起急促警報。
紅色航跡從海圖邊緣跳出。
值班參謀猛地抬頭。
「報告！林肯號航母戰鬥群轉向！」
「其艦載機聯隊已有起飛信號！」
「E-2D預警機一架，F/A-18E兩架，掛載副油箱和實彈，航向西北！」
吳建邦猛地看向許燃。
「他們要壓過來？」
許燃沒有回答。
他拿起電子筆，在飛鯊起飛曲線旁寫下四個字。
滿載離艦。
就在這四個字落下的同時，機庫深處傳來沉悶的機械聲。
彈藥升降機啟動。
第一枚掛著實彈標識的反艦飛彈，正從陰影里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