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江聶怎麼呼喚,溫凝都毫無反應。
他小心翼翼把溫凝從棺材裡抱出來,焦急地環顧四周。
「程跡!程跡!」
「你在哪兒?!」
江聶提高聲音呼喊,只換來一片死寂。
夜色如同濃墨般潑灑下來,吞噬了最後一點天光。
周圍是黑黢黢的樹叢和嶙峋的怪石,摩托車已經報廢在不遠處,手機也不知道摔到哪個角落。
那輛翻倒的貨車,引擎部位正冒黑煙和零星的火花,隨時可能爆炸。
江聶手臂傳來鑽心的疼痛,胸口和臉頰的傷口也在不斷滲血。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唯一的念頭就是要帶溫凝離開。
江聶橫抱著溫凝,沿著貨車翻滾的痕跡一步步向上攀爬。
汗水混合著血液浸濕了衣衫,眼前陣陣發黑。
膝蓋和手肘不斷生出新的傷口,卻始終沒讓溫凝受到半點顛簸。
終於,江聶抱著溫凝踏上了高速公路的路面。
這條線路幾乎看不見車輛往來,空曠,死寂。
江聶不敢停下。
他怕一停下,自己就再也站不起來。
他抱著溫凝,沿著路邊慢慢走著。體力在飛速流失,意識也開始模糊。
為了抵抗疲憊和昏沉,江聶只能不停地對懷裡的人說話。
他聲音嘶啞乾澀,斷斷續續,更像是在自言自語,說給自己聽。
「凝凝,你放心,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回去……」
「對不起……是我能力不足,沒能保護好你……」
「我錯了,我就不該試圖去改變那該死的命運。」
「想想也是,你這麼好,這麼耀眼,本該就要有很多人保護你才對。是我搞砸了,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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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可怕的,自暴自棄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我不該貪心霸占你,等你醒了,我就把泊禹哥、程跡、容禮,都介紹給你認識……」
「我當老四就好,只要……只要你還願意要我。」
「到時候,是不是又會回到大家吵吵鬧鬧的日子呢……」
江聶以為自己重生歸來,手握先機,可以獨占這份溫暖,可以改寫結局。
可到頭來,還是逃不開既定的軌跡,甚至因為他貿然的介入,讓溫凝陷入危險境地。
江聶心口被撕裂開來,狠狠撒上鹽巴,疼的他想流淚。
他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雙腿如同灌鉛,身體的極限正在逼近。
江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臉貼近溫凝的額發,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溫凝,我真的好愛你……」
這句話輕飄飄地散在夜風裡,卻耗盡了他最後支撐的力量。
江聶手臂的劇痛變得麻木,身體搖搖欲墜。
遠處,刺目的車燈由遠及近。
幾輛越野車風馳電掣般駛來,車門打開,跳下數名特種部隊隊員。
領頭的人,正是臉上帶著新鮮擦傷的程跡。
看到程跡沉穩的身影,江聶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斷裂。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路面上。
在意識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江聶將溫凝朝著程跡遞了過去,嘴唇翕動,發出氣若遊絲的懇求:
「保護好她……」
隨後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前栽倒,徹底失去知覺。
意識沉浮。
江聶做了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夢。
夢裡,他又回到上一世。溫凝已經是名動京城的女企業家,自信從容,光芒四射。
她遊刃有餘地周旋於各方勢力,被幾個男人默契而強勢地保護著。
雖然偶有風波,但不會被綁架,不會被塞進棺材,更不會有危險。
夢境紛亂,江聶在回憶和臆想的碎片中徘徊,找不到去往下一世的路。
「江聶。」
一個溫柔聲音輕輕呼喚著他。
江聶掙扎著,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消毒水的氣味湧入鼻腔,視線有些模糊,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正被另一隻柔軟的手握著。
江聶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溫凝正坐在他的病床旁。
她換下了那身狼狽的衣服,穿著一件乾淨的病號服,外面披著江聶的外套。
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神采,清澈明亮,正帶著關切,靜靜看著他。
「凝凝!!」江聶用盡全身力氣坐起,伸出雙臂就要去擁抱她。
他手上還在打針,針頭被劇烈的動作扯動,血液順著軟管倒流了一小段。
「別動。」溫凝嚇了一跳,連忙按住江聶的肩膀,阻止他過於激動的行為。
「快躺回去,你還在輸液。」
江聶被她按著重新躺下,但目光卻粘在她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凝凝,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溫凝搖搖頭,「我沒事,只是被綁匪注射了迷藥,藥效消散就醒了。倒是你,身上還疼嗎?」
江聶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身體各處傳來的鈍痛。
他的情況要更糟糕,左臂脫臼兼輕微骨裂,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和撕裂,臉上身上的擦傷更是數不勝數。
更重要的是,這段時間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睡眠嚴重不足導致了心律不齊和過度疲勞,所以才昏迷這麼久。
但江聶此刻哪裡顧得上這些,他的注意力都在溫凝身上。
「不疼!一點都不疼!凝凝,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才讓你經歷這些……」
他臉上寫滿了深深的自責和懊悔。
溫凝貼心地幫江聶調整背後的枕頭,讓他躺得更舒服些。
「不要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你受了很重的傷,需要靜養。」
江聶乖乖躺下,靜養不超過三秒又彈坐起來。
「對了!小提琴比賽!明天就比賽了,我們得趕回去!你的狀態還可以嗎?」
「江聶。」溫凝平靜地打斷他,按著他的肩膀讓他重新躺下。
就在這時,一位金髮碧眼的小護士端著藥盤走了進來,恰好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熱情地插嘴:
「噢,上帝!你們在說那個國際小提琴大賽嗎?那個比賽今天早上已經結束了呢。
真遺憾,Z國代表缺席了,說是遇到危險,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覺得我們這兒治安挺好的。」
江聶如遭雷擊,猛地看向溫凝,聲音都在發顫,「我昏迷了多久?」
熱情的小護士一邊熟練地給他換新點滴,一邊快言快語:
「先生,您昏迷了整整兩天,您的女朋友昨天就醒過來了,一直守在這裡,都沒怎麼離開過哦。」
她朝溫凝眨了眨眼,帶著善意的調侃。
等護士換完藥離開,江聶的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他眼中充滿了更深的自責:「凝凝,你昨天就醒了為什麼不去參加比賽,你準備了那麼久。」
溫凝神色依舊平靜,她挪了下椅子,坐得離他更近一些。
「你情況不穩定,昏迷不醒,身上都是傷,我不放心。」
她頓了頓,補充道:
「別擔心,我已經和蔣女士通過電話,詳細解釋了情況。她說會處理好後續事宜,比賽雖然重要,但不是一切。」
溫凝……居然因為他,放棄了比賽。
江聶產生了深深的自我厭棄,揪的人心臟發疼。
江聶,你除了拖後腿,還會幹什麼?!
他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面一片死寂的灰敗。
他避開溫凝關切的目光,聲音乾澀:
「凝凝,我有點餓了,能麻煩你去幫我拿點吃的嗎?什麼都行。」
溫凝看了他幾秒,點點頭,「好,你躺著別動,我很快回來。」
聽到房門輕輕關上的聲音,江聶立刻睜開了眼睛。
他眼中沒有任何光彩,一把將針頭扯掉,鮮血立刻涌了出來。
江聶忍著左臂和全身的劇痛,搖搖晃晃下了床,就這樣一瘸一拐離開醫院。
他只想離開。離開溫凝身邊。
重活一世,他依然是個只會帶來麻煩的廢物。
他根本沒有資格,站在溫凝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