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巋然不動,任雷噬身。刺目電光中,陳玄分明看見他筋肉繃緊、脊背微顫,卻始終端坐如岳。
「以血肉之軀硬撼天雷?!」
他駭然失語。
更奇的是,雷霆近在咫尺,他卻無半分衝擊之感。
「我看到的……只是封存的記憶?」
靈光乍現,他猛然醒悟——
「這是軒轅劍里埋著的上古烙印!」
雷劫一道緊似一道,愈演愈烈。
第七道落下時,雷光已凝成龍形,龍嘯撕天,震得十二尊雕像齊齊嗡鳴。
那人皮膚寸寸綻裂,鮮血蜿蜒而下,身形卻未傾分毫。
第八道雷至,整座高台劇烈搖晃,石屑紛飛。
十二尊雕像同時迸發輝光,結成穹頂屏障——可只撐一瞬,便轟然崩碎!
中央那人仰首長嘯,聲裂雲霄。
就在此刻,陳玄終於看清他的臉。
他抬手一招,一柄古拙長劍破虛而至,穩穩落入掌中。
「軒轅劍!」
陳玄心頭狂跳。
那劍與眼前這把如出一轍,唯獨紋路更遒勁、金芒更熾烈,仿佛吞納過萬古朝陽。
陳玄幾乎篤定——此人便是傳說中的黃帝!
只見他執劍而立,周身驟然盪開一圈金光漣漪。
以他為心,百丈之內空間陡然凝滯、剝離,自成一方流轉不息的金色界域。
第九道雷劫轟然砸落,卻在界域邊緣驟然遲滯,威勢層層剝蝕,如潮退沙漏。
「領域?不……」
陳玄瞳孔微縮。
「這不是領域,是……開闢一方小天地!」
在領域之力的庇護下,黃帝硬生生扛住了最後一道撕裂蒼穹的劫雷。
烏雲如墨潰散,天光傾瀉而下,可黃帝面上卻無半分得脫大劫的釋然。
他昂首向天,喉間迸出一聲震徹地脈的怒吼——
「為何?!九重天劫已盡數碾碎,為何仍不允朕登臨至境?!」
那嘶吼裹挾著焚盡理智的絕望與蝕骨入髓的不甘,縱隔萬載光陰,仍叫陳玄心口一窒,神魂發顫。
畫面驟然崩解、翻湧。
視野再穩時,陳玄已立於一處灼燙如爐的地底深淵。
暗紅岩漿在嶙峋溝壑間奔涌,蒸騰的熱浪將空氣擰成扭曲的幻影。
此刻,他幾乎篤定——自己正透過黃帝之眼,親歷上古絕密。
黃帝背影如山,靜立於一口烈焰翻卷的深坑之前。那火幽藍中泛紫,舔舐虛空,無聲燃燒。
「速!時辰將盡!」
黃帝開口,聲線冷硬似玄鐵淬火,不帶一絲波瀾。
數十名身著遠古玄紋袍服的祭司,正將一件件祭品投入火中:
皮毛燦金、嘶鳴掙扎的靈獸;流光溢彩、嗡鳴震顫的異種礦石;還有……活人。
陳玄胃裡猛地一絞。
那些被推入火坑者雙目空洞,唇色青灰,早已斷了神識,只剩軀殼僵直墜落。
火舌深處,一尊巨鼎輪廓若隱若現,鼎身刻痕隨祭品湧入次第亮起,猩紅如血,灼灼欲燃。
「九州鼎……」
陳玄腦中電光劈落。
「原來它真存在!」
黃帝雙臂豁然張開,聲浪如九天驚雷,在熔岩穹頂反覆炸響:
「朕鑄九州鼎,吞八荒精魄,煉混沌本源!待鼎成之日,此界唯朕獨尊,真神之位,非朕莫屬!」
字字癲狂,句句噬心,陳玄脊背霎時爬滿寒意。
他剛欲凝神細辨鼎上銘文,整幅景象卻咔嚓碎裂,如琉璃鏡面轟然迸濺——
「呼!」
陳玄猛然睜眼,指尖還死死攥著軒轅劍,人仍坐在源起樹的樹屋裡。
劍身金芒盡斂,只余沉厚古拙的青銅冷光。
「方才……」
他額角沁出細密冷汗。
「是軒轅劍封存的殘憶?」
心念微動,長劍化作一道熾金流光,倏然沉入丹田。
「那魁梧身影……必是上古黃帝無疑。」
陳玄眉峰緊鎖。
「他傾盡一切鑄鼎,是為踏破天關?可老張所言,分明是黃帝與蚩尤分身同隕燼淵穴……」
他記起神秘空間裡那捲泛黃古籍的記載——字字鑿實,且那空間本身便自帶鑒真之力,絕難作偽。
「所以,他終究敗了?」
陳玄低語,嗓音乾澀。
「埋骨燼淵穴……」
可念頭剛落,更多疑影便浮出水面:
九州鼎吞納萬物的異象、黃帝體內浩瀚如海的氣運洪流、燼淵穴深處那座陰陽交纏的水火大陣……
「不對。」
陳玄霍然起身,在樹屋中來回踱步,木板吱呀作響。
「若黃帝真死在燼淵穴,為何要布下聚攏氣運的逆天大陣?石碑說他欲借氣運復生……可修真界鐵律擺在那兒——復活之術,需真靈不滅、肉身完好、外加天材地寶輔以秘法。單靠氣運?痴人說夢。」
更別說,是黃帝這等摘星拿月的存在。
他忽然想起燼淵穴里那一幕:
火麒麟利爪一扯,骸骨寸寸崩斷,散落如枯柴……
「等等!」
陳玄腳步戛然而止,瞳孔驟縮。
「我如今金丹初成,骨骼已堅逾精鋼。黃帝何等修為?肉身早該凝成不朽聖胎!怎可能被一頭火麒麟輕易撕碎?!」
越想越寒——燼淵穴中那處『墓』,或許根本不是黃帝葬身之地;那堆殘骨,也未必屬於他本人!
「可軒轅劍……確鑿無疑。」
他按住丹田,掌心下金光隱隱搏動。
「那又是什麼?」
謎團越滾越大:
九州鼎究竟鎮壓何物?神秘空間藏於何處?黃帝口中「吞噬萬物、凝練宇宙洪荒」,究竟是瘋言,還是未竟之誓?
陳玄太陽穴突突直跳,索性盤膝而坐,引氣歸元。
靈力緩緩遊走經絡,雜念如潮退去。
「眼下知道的,還是太少。」
他睜眼,望向窗外翻湧不息的龍脈氣運,濃稠如液,真實可觸。
「糾纏過往,毫無益處。」
龍脈氣運不假,軒轅劍亦真,至於那具骸骨是誰、九州鼎去向何方、神秘空間背後藏著什麼真相……
「境界到了,答案自會浮現。」
陳玄眸光一沉,如刃出鞘。
「當務之急——變強。」
他再度合上雙眼,這回並非為壓下心潮,而是要沉入體內,細細檢視自身境況。
丹田深處,那枚混沌金丹已悄然脹大一圈,表面翻湧著鉛灰色的氤氳霧氣,其間不時迸出細碎銀弧,如活物般遊走明滅。
而緊貼金丹一側,誅仙劍陣的復刻卻滯澀如凍河——四道劍影僅初具輪廓,薄如蟬翼,遠未凝實成形。
「果真棘手……」
陳玄心底輕嘆,卻無半分焦灼。反倒胸中微熱,暗自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