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林眉頭一蹙,手中拭劍的動作頓住,冷光流轉的劍身映出他眉宇間一閃而過的不耐。
「又來了……」
他低嘆一聲,將長劍緩緩推回鞘中,卻仍穩坐不動。
石門被拍得咚咚悶響,宋青書半點沒歇。
「裝啞巴沒用!我知道你在!小師叔剛在任務殿分發新煉的培元丹,去遲一步,連渣都不剩!」
培元丹?張林耳尖微動。
近來修為卡在凝音境第三重,正缺一味溫養神魂的藥引……
「騙你我當眾啃靈芝!」
宋青書仿佛隔著石門就聽見他腹誹。
「聽說還捎了移宮特製的玉露凝香丸——你不是總往春雅那兒跑,聽她彈《松風引》麼?」
「哐當」一聲巨響,石門豁然洞開。
張林立在門邊,目光如刃。
「你剛說誰?」
宋青書咧嘴一笑,晃了晃腦袋。
「我就知道提她你就坐不住。走,邊走邊聊。」
張林繃著臉跟上,兩人沿著蜿蜒石階拾級而下。宋青書嘴巴就沒合過。
「你說你,天天窩那老鼠洞裡,連扇像樣的窗都沒有,哪個姑娘敢跟你過日子?再瞧瞧我——」
「太吵。」
張林冷冷地截斷。
「修真貴在守靜。」
「得了吧!」宋青書哧地笑出聲,「我那聽雨軒每月詩會不斷,各峰師妹搶著遞拜帖!再看你——」
他斜眼掃過張林身上洗得發白的灰袍。
「連件新道袍都捨不得置辦,活像剛從礦洞裡爬出來的。」
張林懶得應聲,腳下加快。轉過山坳,天柱峰下的任務殿赫然撞入眼帘。
「怎麼樣?」宋青書忽地剎住,張開雙臂,滿臉得意。
「夠不夠鎮場子?」
張林抬眼望去。
百尺高閣拔地而起,飛檐如翼,檐角纏繞的靈紋隨光明滅,古拙中透著不容輕慢的肅穆。
「尚可。」
他語氣平平。
「尚可?!」宋青書差點跳腳,「你知道我帶一百號人幹了多少活?五天五夜沒合眼!光繪圖就熬了三天!光是那些靈紋的弧度,返工七回!」
張林略一點頭。
「嗯,費心了。」
宋青書一把攥住他袖口。
「張林,修仙不是修成塊石頭!得有人氣、有氣象!住處像樣了,姑娘才肯登門。你倒說說,春雅去過我聽雨軒多少趟?可曾踏進你那山洞一步?」
這話像根針,猝不及防扎進心口。
他確是常去移宮討教音律,可春雅一次也沒來過他洞府……
「到了。」
宋青書忽然鬆手,整了整衣領。
前方廣場早已人頭攢動,數百弟子按峰列隊,五色道袍在陽光下灼灼生輝:金峰耀目如熔金,青峰素雅似竹影,藍峰澄澈若秋水,紅峰熾烈如焰心,土黃峰厚重如山嶽。
「宋師兄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十來個弟子立刻圍攏過來。
「宋師兄,您上次吟的《靈山夜雨》,我續了下半闋……」
「青書師兄,聽雨軒下月還有琴會嗎?我新譜了支《鶴唳九霄》……」
「宋師弟,金峰新焙的雲霧靈茶初成,改日來嘗鮮?」
宋青書從容不迫地周旋其間,笑聲清越爽利,如松風過澗。
張林悄然退至廊柱陰影里,望著被簇擁如眾星拱月的宋青書,喉頭泛起一陣發澀的涼意。
「張師兄。」
一聲輕軟的呼喚飄來。
他側身,見藍峰的小師妹柳煙正捧著一卷青竹簡,指尖微微蜷著。
「上次您點撥的《迴風劍訣》,我已練至氣貫劍脊,能再幫我參詳參詳嗎?」
張林剛伸出手,宋青書的聲音便如溪水漫過石階般淌了過來。
「柳師妹!正尋你呢!聽雨軒缺一位撫琴人——你那曲《流水》清越空靈,連師父都誇了三回……」
柳煙朝張林歉然頷首,轉身便朝宋青書奔去。
竹簡自她袖口滑脫,張林俯身拾起,用指腹緩緩拂去簡面浮塵。
忽而四道虹光撕裂長空,自雙石峰方向破風而至,穩穩落在殿前高台之上。
全場霎時落針可聞。
「是掌門與四位師叔!」
有人壓著嗓子低喊。
宋遠橋一襲素白道袍,眉宇凝霜;俞蓮舟負手立於側,腰間長劍沉靜如淵;俞岱岩拄鐵杖而立,雙目灼灼似電;殷梨亭最是俊朗,唇邊笑意溫潤如春水。
宋遠橋目光掃過人群,最終在兒子身上稍作停駐。
「這孩子,未免太耀目了些。」
俞蓮舟唇角微揚。
「少年鋒芒,本該如此。青書督建任務殿功不可沒,弟子們敬他、近他,也是情理之中。」
「正是。」
俞岱岩將鐵杖往青磚上一頓,聲如金石相擊。
「總比某些成日繃著臉、活像誰欠他三壇靈酒的強——我倒覺得青書這股熱乎勁兒,難得。」
宋遠橋鼻間輕哼一聲,卻未再言語。
「師兄,吉時已至,莫教弟子久候。」
他目光掠過台下數百張年輕面孔。
三代弟子列於前排,其中周可兒與林若雪二人,如鶴立雞群,格外醒目。
兩人皆達鍊氣圓滿之境,只待一道契機,便可叩開築基之門。
「今日召爾等齊聚,乃為推行宗門新規。」
宋遠橋聲量不高,卻字字入耳,如鐘磬輕鳴。
「仙途漫漫,所需資糧浩如星海。即日起,宗門廢除舊例統配,改行『貢獻值』兌取制。」
台下頓時嗡聲四起。
「貢獻值?這算哪門子規矩?」
「難不成往後丹藥、秘法,都得拿東西去換?」
「肅靜!」
俞蓮舟眸光一斂,聲音清冷如霜,全場復歸寂靜。
宋遠橋接著道:
「貢獻值,可由多途獲取——創演新法、護宗建功皆可計功,但最大來源……」
他側身抬手,指向身後那座飛檐斗拱、氣勢恢宏的新殿。
「便是完成任務殿所頒諸般差遣。」
殿門大開,內里數十塊玉牌懸於半空,幽光流轉,如星垂野。
「武當已與唐皇李世民締結盟約,殿中部分要務,甚至由陳玄師叔親筆簽發。」
念及「陳玄」二字,宋遠橋語調微沉,恭敬之意不加遮掩。
台下又是一陣暗涌騷動。
陳玄之名,在武當幾近神話。
這位深藏不露的師叔祖雖極少現身山門,可但凡出手,必驚雲動岳。
「接下來,且看幾樣可用貢獻值兌得的寶物。」
宋遠橋自袖中取出一隻赤紅錦囊。
不過巴掌大小,囊面以銀絲繡就繁複符紋,隱隱透出靈韻。
「此乃儲物袋,陳玄師叔親手所煉。」
話音未落,台下已炸開一片抽氣聲。
儲物袋!傳說中納須彌於芥子的奇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