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他放在桌上的私人電話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海哥」。
李子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揮手示意老張先出去,然後才接起電話。
「喂,海哥。」
「子明,還沒休息吧?」
電話那頭的陳海生,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和他平時的爽朗截然不同。
「沒,在公司看報告。剛出來,五百萬,我們做到了。」李子明儘量讓自己的口吻聽起來輕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嗯,我……也聽說了。」
陳海生的回應,沒有預想中的興奮。
「子明,今晚有空嗎?」
「有事?海哥。」
「來我那個小院子一趟吧。」陳海生頓了頓,「就我們兩個,喝杯茶,聊聊。」
「好。」
掛斷電話,李子明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城市的璀璨燈火。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陳海生約在那個小院子,那個他們夢想開始的地方。
他偏偏又選在這個年報剛出,回購協議即將觸發的敏感節點。
事情,絕不簡單。
口袋裡的另一部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加密信息,來自他安插在各處的信息眼線「阿彪」。
【李總,情況有變。近期至少有三家資本在密集接觸陳海生。】
【一家是華爾街的禿鷲基金,一家是國內的投資巨頭,還有一家……背景是衛斯理。】
衛斯理!
這個名字讓李子明瞬間繃緊了神經。
【他們開出的價格都極高,衛斯理那邊尤其激進,據傳是溢價百分之三十,現金收購。】
【陳海生的幾個族弟和手下,最近都在勸他賣掉股份,落袋為安。】
信息到此結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李子明的心裡。
他終於明白陳海生電話里那份疲憊的來源了。
一邊是和自己多年的兄弟情義、君子協定。
另一邊,是足以讓一個家族幾代人都衣食無憂,瞬間實現階層跨越的巨額財富。
更何況,其中還有衛斯理這個宿敵在背後攪動風雲,試圖從內部瓦解他的帝國。
這場考驗,來得比他想像中更早,也更猛烈。
李子明沒有猶豫,抓起車鑰匙,徑直走向電梯。
半小時後,他抵達了那座熟悉的城中小院。
院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
李子明推門而入,陳海生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背對著他,面前溫著一壺茶。
夜風微涼,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來了。」
陳海生沒有回頭。
李子明走到他對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滾燙的茶水入喉,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海哥,這麼晚叫我來,肯定不是只想喝茶這麼簡單。」
陳海生終於轉過身。
他的臉上,滿是掙扎和糾結。
「子明,我們是兄弟,對嗎?」
「是。」
李子明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如果……」陳海生艱難地開口,「如果有一筆錢,能讓你全家,不,是你整個家族,以後都不用再為錢發愁,你會怎麼選?」
李子明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陳海生。
陳海生苦笑了一下,他從身旁拿起兩份文件,推到了石桌中央。
燈光下,紙張顯得異常蒼白。
「這份,」他指著左邊的一份,「是美國那家基金給我的收購意向書,他們出的價,比衛斯理那邊還高。一個我這輩子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他的手指又移到右邊那份文件上。
「這份,是我們當初簽的回購協議。按照約定,峰牌今年的利潤,已經觸發了條款。」
陳海生的目光落在李子明臉上,那其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
有歉疚,有無奈,更有被逼到懸崖邊的痛苦。
「我的家人,我的那些老部下,都說我瘋了,說我守著一個不切實際的君子協定,跟天大的財富過不去。」
「他們說,商場上,只有利益,沒有兄弟。」
陳海生說完,將兩份文件,朝著李子明的方向,又推近了一寸。
「子明,今天我把你叫來,不是聽你給我畫餅,也不是要跟你討價還價。」
「我就問你一句話,這兩份協議擺在這裡,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選?」
夜風,捲起石桌上那兩份文件的邊角,發出細微的嘩啦聲響。
這個問題,李子明無法回答。
選左邊那份價值數千萬的收購意向書?那是讓他親口承認,他與陳海生多年的兄弟情義,在金錢面前一文不值。
選右邊那份幾百萬的回購協議?那是用道德綁架,逼著陳海生放棄一個家族幾代人的富貴,去守一個虛無縹緲的君子約定。
怎麼選,都是錯。
怎麼選,都意味著他和陳海生之間,有什麼東西將永遠碎裂。
李子明沒有去看那兩份文件,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陳海生的臉上,那張寫滿了滄桑與掙扎的臉。
良久。
他開了口,聲音有些乾澀。
「海哥,你還記得我們賣出去的第一批峰牌汽水嗎?」
陳海生一怔,顯然沒想到李子明會提起這個。
「那時候,我們沒錢請運輸隊,你開著那輛破解放,跑遍了全城的供銷社。車壞在半路上,你一個人,硬是把幾百箱汽水一箱一箱扛到了店裡。」
李子明自顧自地說著,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任由滾燙的茶水灼燒著食道。
「我記得,你回來的時候,兩個肩膀都磨爛了,血把襯衫都浸透了。我問你圖什麼,你說,圖個痛快,圖個咱兄弟倆能幹成點事。」
陳海生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幾分。
李子明繼續說道:「後來,廠子擴大生產,資金鍊斷了,所有人都說我們死定了。是你,把老家準備給你娶媳婦的宅子賣了,連夜把錢送到了我手上。」
「你當時說,錢沒了可以再賺,但要是讓兄弟在外面丟了臉,你這輩子都瞧不起自己。」
往事一幕幕,在小院裡彌散開來。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記憶,此刻卻無比清晰。
李子明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冰冷的石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陳海生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