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家族長鬚髮皆張,雙目赤紅。
那一聲咆哮不是從喉嚨里,而是從胸腔深處撕裂而出,帶著千年世家不容忤逆的威嚴。
「那你為什麼不能站著讓他打!」
這聲音,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寂的池塘,掀起驚濤駭浪。
庭院裡,所有人都被這句顛倒黑白的話震得腦中一片空白。
什麼?
站著……
讓他打?
這是什麼道理?
這是什麼規矩?
就連角落裡心神俱裂的陸瑾,在聽到這句話時,都下意識地抬起頭,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他呂家,他異人四家之一的呂家,在眾目睽睽之下,竟然能說出如此蠻橫無理,如此……
可笑的話來。
然而,面對這沖天的質問,那身著金絲道袍的身影,卻只是微微側過頭。
張玄景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冷笑,甚至連譏笑都算不上。
那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聽到了什麼趣聞,從唇角一閃而逝的弧度。
但這抹笑意,卻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語都更加刺眼,更加鋒利。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著呂家族長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卻不起絲毫波瀾。
千年家族,果然不同凡響。
他們的世界裡,規矩是由他們來定的。
他們讓你死,你就不能活。
他們讓你站著挨打,你就得挺直了腰杆,獻上自己的臉。
真是……
好大的威風。
「族叔!小慈他怎麼了……」
「小慈!」
就在這時,庭院外圍人影晃動,又是六道身影疾馳而來,個個氣息彪悍,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都是呂家的好手。
他們一落地,便直奔那個人形坑洞而去,當看清呂慈那頭顱崩裂,鮮血與腦漿混著泥土,進氣多出氣的悽慘模樣時,六個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隨即,滔天的怒火從他們身上爆發開來。
「豎子!你敢下如此毒手!」
「這是陸家壽宴!不是你行兇的屠場!」
「好個龍虎山的道士!心腸竟歹毒至此!」
六名呂氏族人紛紛站起,將張玄景隱隱圍在中央,一道道飽含殺意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劍,狠狠地剜在他的身上。
他們義憤填膺,言辭激烈,張玄景不是一個自衛反擊的異人,而是一個十惡不赦的魔頭。
「殺了他!」
「為呂慈報仇!」
「今日不殺此獠,我呂家顏面何存!」
狂暴的炁浪從七名呂家人的身上沖天而起,吹得庭院裡的樹木瘋狂搖曳,碎石亂飛。
那股龐大的壓力,讓周圍那些年輕異人駭得連連後退,臉色蒼白如紙。
他們怕張玄景,但他們同樣畏懼一個陷入癲狂的千年大族。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張玄景,卻連衣角都未曾飄動一下。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叫囂的呂氏族人,目光依舊落在那個氣得渾身發抖的呂家族長身上。
他緩緩抬起手,撣了撣道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從容不迫,在自家後院散步。
然後,他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輕易地刺穿了所有的嘈雜與怒吼。
「他挑釁我,我沒有理會。」
「我把他當做晚輩,對他的多次辱罵,一味忍讓。可是,你們這些長輩,卻根本不管教!」
「他向我出手,我接了。」
「他技不如人,敗了。」
「有問題麼?」
簡簡單單的三句話,沒有火氣,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漠然。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陳述,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有問題麼?
這句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呂家人的臉上。
「你!」
呂家族長氣得幾欲吐血,指著張玄景的手指都在劇烈顫抖,「強詞奪理!他不過是與你切磋,你怎能下此重手?!」
「同台競技,生死有命,死了,就怪他技不如人!?」
「還是說,在你們呂家的規矩里,切磋,就是可以下死手,但對手卻不能還手?」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殺!」
呂氏族長的一聲咆哮!
讓所有人都驚呆在了一處。
四大家族的呂家,果然高人一等!
角落裡,陸瑾的身體晃了晃。
他聽著呂氏族長那平靜到冷酷的話語,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不斷地崩塌、重組,然後再次崩塌。
他一直以來的驕傲,他對力量的認知,他對世家規則的理解……
在這一刻,被這個道士用最簡單、最粗暴的方式,砸得稀碎。
原來……
是這樣的嗎?
原來,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規矩、所有的道理,都只是笑話。
他看著那些狀若瘋魔的族叔族兄,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呂家不是講道理,他們是在用身份和人多勢眾,去欺辱一個少年……
這不成其為威風,這隻剩下難堪。
「我為什麼不站著讓他殺?你們呂家,好狂妄啊!」
張玄景一人,面對呂家一眾強者,絲毫沒有懼色。
「好!好!好!」
呂家族長怒極反笑,連說三個「好」字。
他不再咆哮,聲音反而沉了下來,但那其中蘊含的殺意,卻比之前濃烈了十倍不止。
「伶牙俐齒的小道士!」
「我們狂妄!」
「既然你下死守,那今天,老夫就來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比之前那六人加起來還要恐怖無數倍的炁,從他蒼老的身軀中轟然爆發!
「嗡——!」
整個陸家莊的空氣,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不是單純的炁浪,而是一種……
領域。
一種以他為中心,無形無質,卻又沉重如山的領域。
領域之內,草木凋零,石板上覆蓋上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白霜,空氣被抽離,呼吸變得無比困難。
周圍的年輕異人們只覺得心頭壓上了一座大山,連站立都變得勉強,一個個面色發紫,搖搖欲墜。
就連陸瑾和關石花,都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不得不運起全身的炁來抵抗。
這才是千年世家的底蘊!
這才是成名已久的老一輩高手的真正實力!
那六名呂氏族人,在族長氣機牽引下,也同時將自身的炁催動到極致,分列六個方位,隱隱構成了一個陣勢,將張玄景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殺機,如同海嘯,從四面八方,朝著中心的孤島,狂涌而去。
這一次,不是叫囂。
是真正的,要下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