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巴掌聲,此刻還在每個人的耳邊迴響。
那聲音,就像是喪鐘,敲碎了梁挺的頭骨,也敲碎了在場所有異人心中的最後僥倖和幻想。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迎鶴樓內外,數百名來自天南海北的異人,此刻都成了啞巴。
他們看著那三具屍體,就像看著自己未來可能的下場。
今日之前,他們或許還覺得,龍虎山天師府,雖為泰山北斗,但終究還是「人」的範疇。
老天師張靜清再強,也終有老去的一天。
可今日之後,他們才驚恐地發現,他們錯了。
錯得離譜。
龍虎山,已經不是他們能夠理解和揣度的存在了。
那兩個年輕得過分的道士,尤其是那個叫張玄景的,他展現出的力量和心性,已經超出了「天才」的範疇。
那是「妖孽」。
是足以顛覆整個異人界現有格局的,不世出的妖孽!
「咕咚。」
人群中,不知是誰,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這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如同地下的暗流,開始在人群中涌動。
「看……看到了嗎?那鬼手王……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李慕玄……他可是硬生生挨了陸家老爺子一招通背拳都沒死的狠角色啊……」
「梁挺……我上個月還見他在河北殺了孫家滿門,沒想到……就這麼……沒了……」
「兩巴掌……老天爺……那真的是人能打出來的力道嗎?」
站在人群角落的,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又由紅轉青,最後化為一片死白。
他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燼般的驚駭。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傳來的刺痛感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內心的巨大震動。
他之前還叫囂著,要讓那個張玄景知道什麼是天高地厚。
可現在,他只覺得自己的那番話,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無知。
就像一隻對著猛虎咆哮的瘋狗,自以為威風凜凜,卻不知在對方眼中,連塞牙縫的資格都沒有。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剛才站在梁挺那個位置上的是自己,下場會不會有任何不同。
答案是……
不會。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刺穿了他那顆高傲的心。
另一邊,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他死死地盯著張玄景和張之維離開的方向,英俊的臉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羞辱,憤怒,不甘……
以及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恐懼。
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
他本該是今天的主角,是陸家未來的希望,是同輩之中最耀眼的新星。
可那兩個道士的出現,將他所有的光環,所有的驕傲,都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他引以為傲的通背拳,在那兩個人的力量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兒。
他甚至連出手的勇氣都沒有。
那是一種徹底的,令人絕望的碾壓。
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原本投向他的,充滿羨慕和敬畏的目光,如今都變成了同情、憐憫,甚至是……
嘲笑。
這種感覺,比殺了他還難受。
「龍……虎……山……」
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三個字,雙拳攥得咯咯作響。
而在人群更深處,幾個氣息更為沉穩,一看便是各家掌權人物的老者,他們的表情卻更加凝重。
「老王,你怎麼看?」
一個穿著錦袍的矮胖老者說道。
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睜開了一道縫,精光一閃而逝。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那三具屍體,又看了一眼陸家眾人難看的臉色,最後才慢悠悠地說道:「天,要變了。」
「變天?」
「沒錯。」
聲音壓得極低,「以前,咱們都以為,天師府是靠著老天師一個人撐著。現在看來,咱們都小瞧了張靜清,也小瞧了龍虎山這千年的底蘊。」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那兩個小的,任何一個,再給他們十年……不,五年!五年之後,這異人界,怕是就真的只有他們一個聲音了。」
「那張玄景……他最後說要去什麼『二十四節谷』,還要拿八奇技和天師府的道法比個高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深沉的算計與忌憚。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小子,所圖甚大。他的心,比我們想像的……要高得多。」
「那我們……」
「靜觀其變。」
打斷了他的話,緩緩吐出四個字,「從今往後,對龍虎山,只可交好,不可為敵。」
這是警告,也是結論。
風,又起。
吹過迎鶴樓的飛檐,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響。
樓前,血跡尚未乾涸。
三具屍體,橫陳在地。
一個嶄新的,屬於龍虎山的恐怖傳說,就在這血腥與死寂之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西龍虎山,天師府內。
古松蒼勁,雲霧繚繞。
一處僻靜的庭院裡,兩道身影正對坐於石桌兩側,棋盤上黑白二子縱橫交錯,殺伐之氣內斂。
一人身著玄色道袍,鶴髮童顏,正是當代天師張靜清。
他手持黑子,神態安然,雙目微闔,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
他對面,則是一位面容清癯,神光內蘊的道人。
他便是名震天下的全真掌門,「大盈仙人」左若童。
此刻,左若童正捏著一枚白子,眉頭微蹙,長久地凝視著棋盤上的複雜局勢,遲遲未能落下。
張靜清也不催促,只是端起手邊的清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動作舒緩,不帶煙火氣。
山風拂過,松濤陣陣,時間在此處凝滯。
就在左若童即將落子的那一瞬間。
轟隆——!
一聲從九天之上傳來,卻又清晰響徹在兩人元神深處的雷鳴,毫無徵兆地炸響!
這聲雷鳴,並非凡俗之雷。
它不震耳膜,卻撼動心神。
左若童捏著白子的手猛然一僵,那枚溫潤如玉的棋子竟在他指尖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他霍然抬頭,望向西南方向,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駭然。
「這是……」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慄。
作為當世修為最頂尖的幾人之一,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就在剛才那一剎那,天地間的「炁」被無比霸道、無比尊貴的力量強行抽調、扭曲、重塑!
那股力量煌煌如天威,浩瀚如神獄。
在其面前,人力顯得如此渺小,螻蟻仰望蒼穹,連直視的資格都將被剝奪。
他的神識順著那股氣息的源頭追溯而去,模糊間,看到了一尊無比龐大、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巍峨神影。
那神影端坐於九霄之上,周身億萬雷霆環繞,每一道雷光都蘊含著生殺予奪的無上權柄。
神霄玉清府,三省九司,三十六內院……
無數雷部神將的身影在那尊神影背後若隱若現,構成了一幅威嚴到令人絕望的雷法天國繪卷。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
左若童幾乎是夢囈般吐出了這個名號。
這不是簡單的請神。
尋常的請神術,不過是借來神祇的威能。
可剛才那股氣息,分明是神祇的意志降臨,是雷法至高奧義的短暫顯化!
那是……
雷祖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