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那點能燒的，早就被村里人摟禿嚕皮了，能摟到什麼。
無非是些濕漉漉的爛葉子，根本不頂燒。
但她知道反駁沒用，只會招來咒罵。
正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村支書黃老栓帶著口音的吆喝聲。
「開山家的，一會都到大隊部開會，公社有指示，商量過冬和明年春耕的事兒，誰家不來扣工分。」
黃開山啐了一口。
「開他娘的會，能開出糧食來還是能開出柴火來，淨整這些沒用的。」
話是這麼說，扣工分他可捨不得，雖然也沒多少工分可扣了。
黃蜜蜜心裡卻是一動，開會？人多眼雜，說不定能聽到點什麼消息，或者找個機會。
下午，黃家父子三人磨磨蹭蹭去了大隊部。
黃蜜蜜本來沒資格去，但她藉口要去後山摟柴火，悄悄跟在了後頭。
縮在大隊部院子外頭的牆角根下，豎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大隊部里，支書黃老栓在上面講著公社的指示，無非是些空話。
底下村民們大多蔫頭耷腦，沒什麼精神。
直到開始登記各戶缺糧少柴的情況，屋裡才稍微熱鬧了點，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訴苦。
黃蜜蜜聽著，指望上面救濟怕是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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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她聽見會計在念一份物資清單。
黃蜜蜜聽著會計念的數字，心裡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那鐵絲的價格，好像比她模糊記憶里貴了一點點？
雖然只是幾分錢的差別，但在現在這光景，幾分錢也能買塊雜合麵餅子了。
她本來不想多事，但鬼使神差地，想到自己那看不到頭的苦日子，一股邪勁頂了上來。
於是，她瞅准支書黃老栓出來撒尿的功夫，假裝剛從後山摟柴回來，背著個小破筐湊了過去。
「栓叔。」
黃老栓正系褲腰帶，看見是她說道。
「蜜蜜啊，啥事，趕緊回家去，外頭冷的很。」
黃蜜蜜壯著膽子，低著頭說道。
「栓叔，我剛才路過，聽會計叔念那個單子，那鐵絲是不是貴了點？我好像聽人說過價。」
黃老栓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黃蜜蜜在他印象里，就是個悶不吭聲的丫頭，沒想到還能說出這話。
「你聽誰說的？小孩子家家的別瞎說，這個事情可不能胡說的。」
黃蜜蜜心一橫說道。
「我前年跟爹去縣裡，在供銷社門口好像聽過，記不清了，就是覺得有點不一樣，栓叔您要不再看看？」
她沒敢說死，留了餘地。
黃老栓將信將疑，但涉及到錢物，他還是留了心。
回到屋裡，他拿起帳本又仔細看了看，還找來以前的單據對比了一下。
這一對比，還真讓他發現了問題。
不是鐵絲，是旁邊一項農藥的單價被會計不小心抄錯了數字，多寫了一位。
雖然只是幾塊錢的差額，但在物資緊缺的當下，也是不小的錯誤。
黃老栓對黃蜜蜜忽然有點刮目相看，覺得這丫頭平時不聲不響，關鍵時刻心還挺細。
於是，他在會上隨口表揚了兩句說。
「開山家那個蜜蜜年紀不大，腦子倒清楚，幫咱隊裡省了幾塊錢，不錯。」
當然除了口頭，也有別的好處，順便按照規矩，給黃蜜蜜記了兩個工分作為獎勵。
這下可了不得，黃開山坐在底下，第一次因為女兒在公開場合被表揚。
那張臉上，竟然也擠出了一絲難得的光彩。
散會後，他破天荒沒罵黃蜜蜜磨蹭，反而背著手等她一起走。
回到家，黃開山對著炕上還在為破棉襖撕巴的兩個兒子嚷道。
「聽見沒，你姐給隊裡立了功，掙了工分，再看看你們倆，一個瘸一個拐，整天就知道窩裡橫，雖然是兒子，卻連個丫頭片子都比不上。」
黃光宗吊著胳膊，黃耀祖瘸著腿，兩人都被罵懵了。
他倆互相看了一眼，黃光宗嘟囔說。
「瞎貓碰上死耗子吧，賠錢貨能會什麼。」
結果 被黃開山眼睛一瞪，趕緊閉了嘴。
黃蜜蜜低著頭，假裝收拾灶台，心裡卻怦怦直跳。
那兩個工分不多，代表的是一種認可。
她腦子裡閃過先見之明這個詞，雖然用在這裡有點大。
但那種憑藉知道多一點而帶來的優勢，讓她確實有了一點存在感。
黃蜜蜜嘗到了甜頭，那點原本只是用來詛咒黃甜甜的先知，開始被她有意識地用了起來。
她開始更加刻意地留意村裡的大事小情，試圖從支書會計的隻言片語中，得到更多可能讓她展現能力的機會。
很快，她聽到了一個更重要的風聲，公社可能會下來一批救濟糧。
消息在村里悄悄流傳，但具體數量和怎麼分配，這些誰都不知道。
各村都在暗地裡使勁，琢磨著怎麼能多分一點，好讓社員們能稍微寬鬆點過了這個年關。
黃蜜蜜覺得，更大的機會來了。
這天晚上，還是喝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
黃蜜蜜瞅著黃開山臉色今天也沒有太差，就開口說道。
「爸，我今兒個去井台挑水，聽前頭老李家嬸子跟人叨咕呢。」
黃開山沒啥興致，畢竟家裡這麼窮，沒有那個閒心。
「說啥了，和咱們家有關係不？」
「說公社那救濟糧，怕是快有信兒了。」
黃蜜蜜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黃開山煩躁起來，說道。
「有信兒頂屁用，咱家這情況能分多少，還不是緊著那些會來事、跟隊幹部關係好的？再說，咱們是下放的，和一般社員也不一樣。」
黃蜜蜜往前湊了湊，說道。
「爸，我聽說別的村，像小王莊、李村那邊，都有人去支書、會計家走動了，不說要糧也混個臉熟，到時候分東西，手指頭縫松一松，咱家可能就能多分半碗米呢？」
她這話半真半假，走動是真的，但具體怎麼走動效果如何，她其實不清楚。
這些話，其實全靠連蒙帶猜加上點對人性的揣測。
黃開山看著女兒，問道：「這個你聽誰說的，靠譜嗎？」
黃蜜蜜心裡打鼓，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