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州,武宣城。
城牆上飄揚著戎族猙獰的狼頭旗。
那血紅的底色上,張牙舞爪的狼頭仿佛在無聲地咆哮,宣示著這座城池已經易主。
從城牆到城門處,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戎族士兵持矛而立。
他們粗獷的面容上,帶著征服者的傲慢。
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城內的每一個角落。
武宣城是橫州規模最大,人口最多,最為繁華的城池。
這座城先前的主人,是當今陳王的親弟弟,廣德侯袁德。
胡人大軍前來,袁德沒有做任何抵抗,直接獻城投降了。
如此繁華的城池,戎王也有些捨不得毀掉。
所以這次他並沒有讓麾下將士大肆屠城。
然而即便是這樣,武宣城還是被胡人禍害得不輕。
畢竟胡人根本沒什麼紀律性可言。
武宣城是五天前易主的。
城內曾經車水馬龍的大街,如今只剩下零星幾個行色匆匆的路人。
沿街的商鋪大多緊閉著門板,偶有幾家尚在營業的,也都是被胡人強行敲開門,被迫營業。
城裡一直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血腥氣中還混雜著焦糊的味道。
城內不少宅院,還殘留著大火肆虐後的痕跡。
焦黑的梁木斜指著天空,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而在城池中心的廣德侯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府內燈火通明,數百盞牛油燈將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
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從各地搜羅來的美酒佳肴擺滿了長案。
濃郁的食物香氣,脂粉香氣與薰香的煙霧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奢靡的氛圍。
曾經屬於廣德侯袁德的正廳,此刻已被完全改造,處處彰顯著戎族的粗獷風格。
牆上掛滿了各色獸皮,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就連樑柱上都雕刻上了戎族特有的圖騰。
戎王赤木袒露著古銅色的胸膛,倚在鋪著完整虎皮的寬大座椅上。
他左手摟著廣德侯的侯夫人。
侯夫人強顏歡笑,身子卻在微微發抖。
他右手把玩著一個精緻的金杯,杯中盛滿了琥珀色的美酒,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哈哈哈,這武宣城果然是個好地方!」
戎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粗聲笑道,聲音在大廳中迴蕩。
「這宮殿確實比我們的帳篷舒服!這齊人就是會享受。」
坐在下首的鳧王眯著一雙細長的眼睛,手指輕佻地撫摸著懷中女子的臉頰。
「是啊,這齊人的女子,皮膚就是水嫩,像是能掐出水來。」
他忽然嘆了口氣,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引得懷中女子痛呼一聲。
「可惜陳王那個弟弟袁德太不中用,竟然直接開城投降,害得我們少了不少樂趣。
要是他負隅頑抗,咱們現在還能在城頭上玩玩貓捉老鼠的遊戲。」
對面的焸王冷哼一聲,將手中的羊骨頭隨手扔在地上,油膩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若不是他識相,現在這武宣城早就變成一片廢墟了。
說起來,這袁德倒是做了個明智的選擇。」
說完他環視著奢華的大廳,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這些齊人貴族,確實是懂得享受。」
就在三人縱情聲色之時,一名戎族將領急匆匆地闖了進來,沉重的腳步聲打斷了歌舞。
將領的臉上帶著明顯的驚慌,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鎧甲上沾滿塵土,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大王!不好了!」
戎王不悅地皺起眉頭,臉上的橫肉擠在一起:「什麼事這麼慌張?沒看見本王正在飲酒嗎?」
將領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急促而微微顫抖:「大王,剛剛收到前線急報,荻義王在青峰口大敗!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什麼?」
戎王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金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美酒灑了一地。
鳧王和焸王也瞬間酒醒,震驚地看向那名將領。
大廳內頓時一片死寂,絲竹聲戛然而止。
舞女們嚇得瑟瑟發抖,連樂師都停下了手中的樂器。
幾個侍立的僕人更是臉色慘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戎王的臉色由紅轉青,拳頭握得咯咯作響:「石晉天這個廢物!十萬大軍竟然拿不下一座關城!」
「速將所有過程詳細說來!」
將領咽了口唾沫,顫聲道:「據逃回來的士兵說,明軍在青峰口修建了一座前所未有的雄關。
那座城城高牆厚,易守難攻。
更可怕的是,他們還有一種能猶如天雷一般的武器。
那武器聲若雷霆,能一次殺傷上百人。
荻義王麾下兵馬,先是被那神秘武器擊潰,反被明軍斷了後路。
最後荻義王只能下令各自突圍。」
鳧王憂心忡忡地捏著下巴:「那個什麼明軍竟然有如此實力,如果他們乘勝追擊,下一個目標恐怕就是我們了。」
焸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跳:」怕什麼!讓他們來就是!正好見識見識我焸族兒郎們的勇武!」
「先不要亂,目前我們所知的消息有限,連是真是假都還無法確定。
最好是先派人去和荻義王、蠍王會合,找他們問清楚具體情況,然後再做決定。」
戎王的提議,得到焸王和鳧王的共同認可。
隨即戎王喚來他的心腹,讓他去青州見荻義王和蠍王。
戎王的心腹前腳剛剛離開。
又一名侍衛快步進來稟報,聲音中帶著幾分遲疑:」大王,府外有人求見,自稱是九黎族的黎氏後裔。」
說完,侍衛雙手將一塊令牌舉過頭頂,恭敬地遞到戎王面前。
戎王接過令牌,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一塊用上等黑玉雕刻的令牌,觸手生溫,正面刻著古老的日月圖騰,背面則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鳧王和焸王見戎王看清令牌後,反應竟然這麼大,他倆立刻湊了過來。
焸王臉上隨即也露出震驚之色:「這令牌好像是……」
戎王點點頭:「是傳說中九黎族的祭司神牌!」
聽聞是祭司神牌,鳧王和焸王立刻後退了一步,各自表現出一副虔誠的模樣。
戎王盯著手裡的令牌,仔細思索著對方的來意。
令牌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些古老的符文,仿佛在緩緩流動。
九黎族是胡人最古老的部族,是所有胡人共同的祖先。
在胡人的傳說中,九黎族始祖曾一統草原,建立過輝煌的王朝。
而黎姓,更是九黎族中最尊貴的姓氏,是所有胡人都要敬重的祖姓,象徵著血脈的正統與神聖。
即便是桀驁如戎王,在見到這代表九黎族至高權威的神牌時,也不得不收起傲慢。
戎王不敢怠慢,立即整理衣冠,對還在震驚中的鳧王和焸王道:」快隨我去迎接!黎氏來人,必有要事!」
廣德侯府的大門外。
暮色漸濃。
兩個身影靜靜地站立在石階下,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白色長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多歲,面容俊秀得近乎妖異,一雙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的額頭上用硃砂繪著複雜的紅色圖騰,在暮色中隱隱發光。
手中握著一根鑲嵌著各色寶石的法杖。
杖頂一顆碩大的明珠,在夜色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在那明珠光芒的襯托下,白袍男子整個人似乎都散發著一股神秘而又高貴的氣息。
在白袍男子身後,站著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男子。
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拓跋武。
拓跋武身著黑色勁裝,腰佩彎刀,眼神銳利如鷹,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殺氣。
他即便只是靜靜地站在白袍男子身後,也給人一種蓄勢待發的危險感。
」不知貴客駕臨,有失遠迎,還請兩位恕罪。」
戎王恭敬地行禮,語氣中罕見的帶著謙卑。
跟戎王一同來的鳧王和焸王也跟著躬身行禮,態度同樣恭謹。
白袍年輕人微微頷首,聲音清澈而富有磁性:「我叫黎火,九黎族現如今的大祭司是我父親。」
「原來是少司!」
「戎族赤木。」
「鳧族穆都。」
「焸族契克阿干。」
「參見少司大人。」
「三位太客氣了。」
黎火跟赤木他們客套一番後,隨即又給赤木他們介紹了拓跋武。
赤木他們將黎火和拓跋武迎入侯府之中,命人撤去酒席,奉上最好的茶點。
大廳內的氣氛很快變得莊重起來,先前縱情聲色的奢靡氛圍一掃而空。
「不知黎公子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戎王好奇地詢問,目光在黎火和拓跋武之間來回移動。
黎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優雅地端起茶杯,輕輕啜飲一口,隨後看向拓跋武。
他這番動作是在告訴赤木他們,拓跋武才是這次會面的主導者,他只不過是陪客。
拓跋武會意,立刻挺直腰杆,目光灼灼地看著戎王他們。
「三位王,我此番給你們帶來了一個重要的消息。
南齊燕王,即將出兵攻打梁王。」
戎王眼中閃過一抹精光,隨即假裝不解地問:「我們身在北齊,南齊燕王要出兵攻打梁王,與我們有什麼關係?」
「戎王說笑了,以您的智慧,怎麼可能看不出這裡面蘊藏的天賜良機?」
「天賜良機?什麼天賜良機?」
鳧王一臉疑惑問。
拓跋武看不出鳧王是真傻,還是在裝傻。
他連忙解釋:「燕王已經調集二十萬大軍,不日即將南下。一旦燕王出兵,燕國境內必然兵力空虛。」
黎火這時接過話茬:「這是長生天賜予的良機,三位王可以趁此機會,渡過斷龍江,直取燕國。
我們九黎族會在燕國境內接應,與你們裡應外合。」
焸王思考著詢問:「燕國是產糧大國,城池堅固,防守嚴密,我們真的能攻下嗎?」
拓跋武自信地笑道:「燕國精銳盡出,國內防守必然薄弱,而且……」
他頓了頓,環視在場眾人。
「現在正值夏收時節,燕國各地糧倉飽滿。
一旦拿下燕國,各位就再也不用為糧草發愁了。
想想看,那些金黃的麥子,滿倉的稻米。」
鳧王眼睛一亮,明顯心動不已。
戎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座椅扶手,若有所思地看著拓跋武問:「拿下燕國之後呢?少司認可我們的利益應該如何分配?」
黎火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神秘:「拿下燕國後,我們可以繼續南下,攻打梁國。
梁國剛剛在北齊這邊敗了一次,要是再遭燕國攻打,實力定然大損。
屆時我們再攻打梁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梁國拿下。
一旦拿下樑燕兩國,南齊就再也沒有力量阻擋我們了。」
「屆時,整個南齊都將是我們胡人的天下。
有南齊提供糧草,兵器,甲冑,我們一統北齊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戎王與鳧王、焸王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興奮與野心。
」好!」
戎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叮噹作響。
「這個計劃我同意了!具體要怎麼做?」
「大概下個月初九,燕國大軍就會開拔出征。
我們九黎族會先派兵協助燕國大軍,拿下樑國東面門戶荔城。
一旦荔城被迫,燕國大軍就會湧入岱州。
岱州有梁國大軍把守,雙方必定會在這裡爆發大戰。
一旦他們爆發大戰,就是三位攻打燕國的最佳時機……」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幾人圍著地圖詳細商議著行動的每一個細節。
黎火用他那富有磁性的聲音指點著地圖上的關鍵位置,拓跋武則補充著具體的軍事部署。
商議完畢,黎火和拓跋武起身告辭。
戎王親自將他們送到府門外,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大廳,戎王臉上的恭敬之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梟雄的狠厲。
他大步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燕國的位置上。
」傳令下去。」
他轉身對侍衛道,聲音鏗鏘有力。
「立即集結二十萬大軍,隨時準備渡江作戰!
讓兒郎們好好準備,我們要去燕國發一筆大財!」
侍衛領命而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中迴蕩。
戎王走到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心中一股豪氣憑空生出。
他猛地轉身看向鳧王和焸王。
「如果一切順利,這中原大地,即將屬於我們胡人!
你們有沒有想過,在這中原大地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胡人的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