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皇城。
崔南姝被禁足在廣樂殿已是半月。
朱門落了鎖,窗欞外的梧桐葉黃了大半。
幾個灑掃宮女坐在廊下,嘰嘰喳喳個沒停。
「宮裡份例減半,眼見著就要變天了,冬天的日子可不好挨啊。」
「誰說不是呢,娘娘在禁足,心情更加陰晴不定,若能吃著雲熙姐姐做的熱湯點心,這日子,倒還好過些。」
「你可閉嘴吧,沒見白芷和阿滿姐姐一個不留神,都被罰去辛者庫了嗎!」
「是啊,她們兩人都極本分,卻被娘娘說企圖勾引陛下。」
「再說,下一個倒霉的就是你。」
……
御書房內,蕭賀夜正憂心邊關之事。
他歇在御書房的時辰越來越長,走神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只有皇后敢偶爾前去問安。
「蔡全,廣樂殿中可還好?」站在一旁的蔡全突然被問得一愣。
「貴妃娘娘前些日子還愛送些小玩意兒,按陛下的吩咐,統統打發了回去。這些日子倒也安生,沒再折騰了。」
「那她……可好?」聖上的手一頓,筆尖停在奏摺上,墨跡暈開了兩分。
蔡全知道,聖上問的是……崔雲熙。
「聽人來稟,那姑娘……似是家中有事,回老家探望了。」
「嗯,也好,讓她躲躲清閒去吧。」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牆角背風處積著半寸厚的沙,雲熙用石頭圈出塊小空地,架起柴火燒。
枯枝噼啪響著,火星子往上躥,噼啪聲里,她捏了把甘草塞進陶罐,清水注進去時,盪起圈細碎的漣漪。
她盯著湯上的沫子發怔,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陶罐邊緣——醫官的藥箱金貴,哪會為她們這種下等人打開呢?
能盼的,不過是這把甘草能壓下阿雙姐喉嚨里的癢,讓她夜裡能睡個踏實覺。
藥香漫出來時帶著點苦澀,雲熙手忙腳亂撲滅火,燙得指尖發麻也顧不上。
水囊灌滿藥湯,她攥著就往伙房跑。
阿雙正蹲在灶門前添柴,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一看來人,又是喜又是憂。
「大人,我家妹子來尋我,我去門口看看就回。」她賠著笑應了火頭軍。
轉身小跑出來時,手在粗布褂子上蹭了又蹭,「妹子你咋來了?莫不是那死東西……」
她臉上灰濛濛的,眼角也沾著灶膛里的黑灰,笑起來露出點白牙。
「妹子,你咋來了?莫不是那死東西……」
話未說完,喉嚨里便像卡了刺,猛地弓起背咳了起來。
她用袖子捂住嘴,側在一旁,肩膀一抽一抽的。
雲熙趕緊湊過去拍她的背:「阿雙姐,先喝口甘草水。」
「我用不著。」阿雙推開她的手,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還笑著,「這甘草不好尋,你留著。我這是老毛病,扛扛就……」
雲熙的眼睛卻釘在她的嘴角——
乾裂的嘴唇上,沾著一點刺目的腥紅。
阿雙姐咳血了。
「阿雙姐!」雲熙攥住她的手腕,「你不能再燒火了,我替你!」
阿雙做事一向麻利,又不多話,這才沒被這火頭軍換掉。
聞聲,阿雙回頭哎了一聲,手腕在雲熙掌心裡掙了掙,又松下來,聲音壓得低:「瞎鬧啥?你替我,王管事不扒了咱們的皮?」
她拍了拍雲熙的手背,接過水囊,「行了,這水我收著。你別擔心,快去劈柴。」
雲熙看著她被煙火熏紅難受的臉,偏還要擠著笑。
心口像被只大手攥住,疼得發緊。
她應了聲,轉身走了。
腳卻沒往後院柴房去,反倒朝著管事帳的方向。
她站在帳外深吸一口氣,試試吧!l
帳簾一掀,王管事正歪在榻上,手裡捏著根牙籤,慢悠悠剔著牙。
見是她,眉梢挑了挑,眼尾的褶子堆起來,笑地油膩:「怎的,想通了?」
雲熙站在帳中央,脊背挺直,聲音悶悶的:「我要藥。」
「哦?」王管事坐直了,牙籤扔在地上,「什麼藥?」
「給阿雙姐治病的。」雲熙盯著他,一字一頓,「她現在病著,幹不了活。」
王管事突然笑出聲,那笑聲震得人耳朵疼:「她那是癆病,有什麼好治?再過五天,新一批營妓到了,老子就把她拖去餵狼,省得傳了旁人。至於你……」
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噴在雲熙臉上:「跟她住一塊兒,怕也染了吧?到時候……嘿嘿……」
雲熙不禁往後退了半步,明白他的話外之音。
若阿雙的病沒治好,不光她要死,自己也要死。
若要治病,就得依附於他。
好歹毒的心思!
「她那不是癆病!」雲熙死死攥著拳頭,「你叫醫官來,一看便知!」
王管事的眼在她身上溜了圈,笑得越發猥瑣,手伸過來要摸她的臉:「什麼?醫官?你也配?他們的鞋都不會沾這晦氣地的土。」手停在半空,指尖幾乎要碰到她臉頰時,他舔了舔嘴唇,「不過本大人面子大,幫你叫醫官也行——只要你今晚,來我帳里,陪!我!睡!」
「做夢!」雲熙想也沒想,狠狠啐了口,猛地撥開他的手,轉身沖了出去。
人心真是醜陋!
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疼。
她蹲在空地上,怎麼辦?
她不能死。阿雙姐也不能死。
就五天的時間!
要是李伯在就好了——
李伯前世是軍中的醫奴,身份低微,可在這軍中,誰沒個頭疼腦熱?
在下人里,人人都敬他幾分。
前世雲熙得了重病,便是李伯不嫌棄,把她從鬼門關一次又一次地拉了回來的。還總偷偷給她塞窩頭,說人活著,總得有點念想。
李伯常說,行醫就是濟世,管他高低貴賤。
不過,前世他喝醉說漏了嘴,說他本是軍中醫官,因「延誤軍情」才被革職,又因醫術高明才破格成了軍中唯一的醫奴。還笑道,說要不是成了醫奴,她們這些營妓,指不定每天要死多少人呢。
雲熙知道,李伯好賭,且,非常好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