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行止翻開最上面的一張。
【衡之行冠禮,賓客皆贊其龍章鳳姿,吾心甚喜,亦甚悲。】
【親手所制無事牌,聊表心意,望他平安順遂。】
【只求一事,願能育一子嗣,像他,承歡膝下,足矣。】
【然……他終是不願。】
【慕公子之言,猶在耳畔,如刀似刃。】
【市井之言,勛貴笑語,皆讓我羞愧難當。】
【他那般好的男子,怎能受那些污穢之言。】
【或許,我早該離去。】
熟悉的字跡,確是雲雱親筆。
——日期,是他冠禮那日。
他指尖微頓,繼續向下翻去。
一頁頁,一日日。
【離京北上,不知歸處。】
【唯願衡之一切安好。】
——這是她離開承恩公府的那一日。
【行至潞州,雨疾風寒,偶感不適。】
【忽憶起昔日病中,衡之曾遣人送藥。】
【雖未親至,亦覺慰藉。】
【如今,再無一人問冷暖。】
字跡有些虛浮,似乎寫字之人正強忍著不適。
【改道南下,聽聞酉州風物宜人。】
【母親生前常念及秦姨母,或可去尋。】
——筆觸間透出一絲渺茫的希望。
【抵達酉州,尋得姨母。不敢相認,遠遠望上一眼,足矣。】
——這一頁,墨跡還有被水滴暈開的痕跡。
【買了宅子,離姨母家很近。還有了一份活計,很安心。】
——字跡多了幾分雀躍。
【陰差陽錯下與姨母相認。】
【姨丈姨母待我如親女,沈家皆和善,心下稍安。】
——字裡行間多了幾分踏實。
【姨母為我裁製新衣,噓寒問暖,如沐母懷,但我還是想念衡之。】
——喜悅與思念交織。
【夜夢,衡之的新婦傾城絕色,才情斐然,與他極為登對。甚好。】
——淚水沾濕了宣紙。
【衡之,你可知……】
——後面的字被重重塗去,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墨團。
越往後翻,記錄變得越短,間隔也越長。
筆跡有時穩,有時虛浮,顯然是書寫之人身體和心緒皆起伏不定。
最後一頁,字跡略顯急促,卻異常清晰。
【秦姨母為棲雲妹妹之事心力交瘁,妹病垂危,藥石罔效,闔家哀戚。】
【感懷自身,亦覺命如浮萍,心頭絞痛難當。】
【唯願棲雲妹妹能挺過今夜。】
——日期,止於雲雱「突發心疾」的前夜。
封行止一頁頁地看著,速度很慢。
廳內靜得可怕,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
沈棲雲垂著眼坐得端正,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死死盯著地面。
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那些卑微的愛戀、絕望的掙扎、孤注一擲的遠走。
至於發現擁有他骨肉後的惶惑與期待,最終被她一頁頁隱藏。
不知過了多久,翻動紙張的聲音停止了。
封行止的手按在那最後一頁札記上,久久未動。
沈棲雲鼓起勇氣,抬眼望去。
只見他低垂著眼眸,濃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深的陰影。
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緒。
他的側臉線條繃得極緊,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整個大廳的氣息仿佛都凝固了,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壓力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看向沈棲雲。
那眼神深得如同古井寒潭,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難辨的東西。
可沈棲雲卻發現,自己竟一種都不懂。
封行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
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擠壓出來:
「她……一直看這張畫像?」
沈棲雲心尖一顫,強迫自己點頭。
「是。雲姐姐視若珍寶,每日都會打開看上很久,默默垂淚。」
「直至……直至最後時刻……」
封行止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捲畫軸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粗糙的邊緣。
所以,她離開的原因:
是因為聽到了那日他與慕諄年在書房的對話。
是因為京城的流言蜚語。
是因為他不給她孩子。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對她不夠好。
所以,她最終……選擇離開。
封行止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箭,直射向沈棲云:
「中間的札記呢?」
沈棲雲被他眼中驟然迸發的厲色嚇得身子一縮,臉色煞白,幾乎是脫口而出:
「什麼……什麼中間的?雲姐姐就留下這些。」
話一出口,她便知壞了。
封行止周身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強大的壓迫感,一步步逼近沈棲雲。
「初離開時,她每日都寫。」
「可後面,為何會成了隔幾日?甚至是十幾日?一個月?」
「札記中,她塗掉的那一頁,寫的什麼?」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戾氣。
「我……我不知……」沈棲雲嘴唇哆嗦著,大腦一片空白。
預先想好的所有說辭在男人這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全都土崩瓦解。
「說!」
封行止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碗碟震顫,湯汁濺出。
他眼底赤紅,死死盯著沈棲云:「你在幫她瞞著什麼?!」
沈棲雲看著他失態的面容,聽著他壓抑著暴怒的質問。
所有強裝的鎮定徹底粉碎。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她搖著頭,語無倫次:
「我……我真的不知……雲姐姐日日以淚洗面……」
「有時候一看畫像就看上半日……」
「有時候執著筆,在書案前坐一下午,一個字都不寫……」
「我只知雲姐姐思念她和離的夫君,擔心惹她更傷心。所以……什麼都不敢問……」
沈棲雲泣不成聲。
「雲姐姐走的那日……還獨自坐在窗邊……看了好久的雲……」
「說是……說是……要是能像雲一樣,飄回他的身邊看上一眼,該有多好……」
「世子爺,雲姐姐她日日想著您,念著您……可又不敢回來見您……」
「日思夜想,情緒反覆拉扯……憂思過重,這才突發了心疾……」
「至於為何寫札記時隔越來越長……我也不知道……」
「大概是太過思念,寫出來徒增悲傷……」
她伏在茶几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著抽泣。
封行止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
日思夜想,情緒反覆拉扯……
憂思過重,這才突發了心疾……
最終,是他害死了她。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又被他死死咽下。
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他緩緩後退幾步,撞在椅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低頭看著伏在茶几上痛哭的婦人。
又看向那幅畫像,那沓寫滿絕望痴戀與漂泊辛酸的札記。
所以,這就是真相。
他曾經名正言順的妻子,孤身一人死在異鄉。
至死,都帶著對他卑微而絕望的愛意。
而他,卻在她死後,才第一次真正「看到」她。
封行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而蒼涼。
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悲愴。
再抬頭時,眼底已是一片灰敗和深不見底的懊悔。
他沒有再看沈棲雲,而是小心拿著那沓札記和畫像。
轉過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離開了花廳。
他的背影挺拔依舊,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與……坍塌。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在他心裡徹底地、無聲地崩裂了。
沈棲雲抬眼看著他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門口。
她知道,他信了。
她用一個女人最深的痴戀與悲哀,終於鑄成了一把最鋒利的劍。
一劍,斬斷了他所有的疑竇。
也一劍,將她與他之間最後一絲微弱的聯繫,徹底斬斷。
從今往後,雲雱於他。
便真的只是一個刻在墓碑上的、早已逝去的名字。
而她沈棲雲,與高高在上的承恩公世子。
將真正的……塵歸塵,土歸土。
她應該感到慶幸的。
慶幸沈家安全了,慶幸呈呈安全了。
可是為什麼,心口會這麼痛,這麼空……
仿佛隨著那個男人的離去。
她生命中某些極其重要的部分,也被徹底掏空了。
廳外陽光熾烈,鳥語花香。
廳內,只剩下她一個人,無聲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