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行止靜立在床榻邊,目光落在熟睡的江秋凜臉上,已然過了一刻鐘。
他素來沉穩的心緒,此刻卻掀起了驚濤駭浪,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這黑瘦的孩子,為何會長得和他幼時……一般無二?
封行止從四歲開始,便跟著父親習武。
封頊年輕時,在荊北關統領三十萬兵馬。
他背著李鳳君偷偷將兒子一併帶去了邊關,美約其名,男孩要從小開始歷練。
三年後,封頊奉旨帶著兒子歸京。
李鳳君隨御駕親自去城門口迎接,找了一刻鐘都沒有找到自己兒子。
封行止自己走到了她面前行禮問安。
李鳳君認了半天,才認出眼前黑瘦的猴子是自己離京前那個白白嫩嫩的兒子。
她氣得當即拔刀,就要和封頊拼命。
封頊硬是被她追著,圍著京城跑了幾圈。
從此,承恩公懼內的傳言,算是徹徹底底坐實了。
——
而江秋凜……
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姐姐江秋霧相依為命,四處漂泊。
江秋霧為了生計外出做工,只能將他寄放在貧苦的遠親家中。
吃不飽,穿不暖,小小年紀還要常去山林田地幫忙做農活。
風吹日曬,這才造就了這一身黑瘦的皮囊和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來到沈家後,生活雖大有改善,吃穿用度皆非往日可比。
但時日尚短,外形的改變還未及顯現。
正因為封行止自己親身經歷過從「白玉糰子」到「黑瘦猴子」那般天翻地覆的蛻變。
所以他幾乎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江秋凜這層黑瘦皮相下。
那與自己幼年時驚人相似的骨相輪廓。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封行止腦海中轟然炸開——
雲雱當年真的悄悄生下了孩子?
生的還是一對雙生子?
一個像她,一個像他?
一旦觸及這個可能,再聯想到自己從酉州親手迎回的那副棺槨……
封行止的臉色瞬間煞白,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又在床邊僵立了近一刻鐘,封行止才強行壓下翻江倒海的心緒。
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呈呈的房間。
身影如鴻毛般輕縱,一個起落,便穩穩落在了沈府最高的屋頂之上。
夜風獵獵,拂動他玄色的衣袂,卻吹不散他心頭那濃得化不開的凝重。
他抬手,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手勢。
下一刻,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側。
封行止的目光依舊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低聲道:
「呈呈身邊的那個書童。」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極輕:「派人去查,仔仔細細地查。」
「從他出生到現在,所有細節,一絲一毫都不要遺漏。」
「是。」周一領命,身形微動,便要融入黑暗。
「等等。」封行止突然又出聲叫住他。
周一轉身:「世子爺還有何吩咐?」
封行止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投向了沈棲雲房間所在的方向。
他眸色深沉難辨,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開口:「去抓一條蛇來。」
周一聞言,有一瞬間怔愣:「蛇?」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封行尾音微揚,補充道:「要沒有毒的。」
周一徹底愣住。
世子爺大晚上要一條蛇做什麼?
但他從不多問,只遵命行事:「是。」
隨即,他身影一閃,如同融化的墨跡,消失在了夜色中。
不過半刻鐘功夫,周一去而復返。
他徒手抓著一條三指粗細、灰褐色的菜花蛇。
那蛇在他手中不安分地扭動著身軀。
封行止瞥了一眼那不斷掙扎的活物,嫌棄地皺了皺眉。
「先拿去洗洗,」他吩咐道:「記得把牙拔了。」
周一:「……」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饒是訓練有素,此刻也覺得世子爺這命令著實有些……匪夷所思。
他左右看了看,拎著那條倒霉的菜花蛇,朝著沈府灶房門前那口大水缸掠去。
——
沈棲雲的房間。
她正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白日裡在百味樓發生的一切。
尤其是封行止抱著呈呈,親昵地餵他吃飯的畫面。
不斷在她腦海中回放。
他那專注的神情,看向呈呈的目光,都攪得她心慌意亂。
就在她迷迷糊糊,介於半夢半醒之間時。
耳畔似乎捕捉到一陣極其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
緊接著,她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冰涼滑膩的東西。
正沿著她的右臂,極其緩慢地向上蠕動。
她疑惑地蹙起眉頭,迷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借著透過窗欞灑進來的朦朧月光,她努力聚焦視線。
終於看清了手臂上那正在蠕動的東西——一條蛇!一條活生生的蛇!
呆滯了足足好幾息,她猛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
「啊——!!!」
沈棲雲從床榻上彈坐起來,用盡全身力氣瘋狂甩動胳膊。
終於將那條令人頭皮發麻的蛇甩了出去。
巨大的驚嚇讓她魂飛魄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
雙腿發軟地差點跌倒在地,又驚慌失措地看向床榻。
生怕被子裡還藏著其他可怕的東西。
就在她驚懼交加,渾身發抖,準備朝門口奔跑之際。
「砰——」的一聲輕響,她撞入了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之中。
熟悉的、帶著淡淡松柏冷香的氣息瞬間將她牢牢籠罩。
封行止穩穩接住她跌撞過來的身子。
強有力的手臂順勢將她緊緊摟進懷中。
低沉而帶著一絲關切的聲音在沈棲雲頭頂響起:「發生了何事?」
沈棲雲驚魂未定,大腦一片空白。
根本無暇去思考他大半夜的,怎麼又出現在了她的房間裡。
「有……有蛇……」
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雙手死死攥緊他胸前的衣襟。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剛剛……剛剛已經爬到了我的手臂上……」
封行止垂眸,看著懷中女人嚇得毫無血色的臉和微微發抖的單薄身子。
他深邃的眼中翻湧著深邃難辨的墨色。
腦海中浮現出一幕與眼前極其相似的場景。
那年秋獵,皇家林苑。
一條蛇竄到了雲雱的腳邊,她也是這般撞入他的懷中,嚇得瑟瑟發抖。
他摟著沈棲雲的手臂不由收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