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城。
與帝都的繁華喧囂,魔都的繁華濕熱不同。
這座城,從踏入城門的第一步起,便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壓抑。
城牆高逾百丈,通體由黑青色崗岩鑄就,其上密布著刀痕劍孔,有些裂縫深達數尺,露出內里修補過的痕跡。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箭樓聳立,箭樓上隱隱可見寒光閃爍的城防靈器,對準城外某個固定的方向。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少有談笑聲。
來往的武者居多,身上大多帶著傷,或缺胳膊,或缺眼睛,卻依舊挺直脊背,眼神銳利如刀。
偶爾有商隊經過,押送的貨物多是軍需物資——成箱的療傷藥、成捆的制式兵器、成袋的靈谷。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不是新鮮的血。
是經年累月,滲入城牆、街道、房屋,再也洗不掉的那種。
戰爭的氣息。
鐵血殺伐之氣。
「這就是北冥城啊……」
石磊跟在隊伍里,忍不住低聲感嘆。
沒人接話。
所有人都在默默感受著這座城的重量。
北冥武院派了人來迎接——一名副院長。
態度客氣,卻不熱絡。
簡單寒暄後,便引著龍大一行人前往住處。
住處是北冥武院專門為參賽隊伍準備的客舍,條件尚可,但也不比尋常。
除了晴梔,所有人第二次參加聯賽。
與第一次的緊張期待不同,這一次他們異常輕鬆。
一夜無話。
——
次日清晨。
北冥武院,中心廣場。
廣場占地極廣,足以容納萬人。
此刻已人山人海,各大學院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龍城武大的隊伍,在蘇副院長的帶領下,從專用通道入場。
當那道白髮身影出現在入口處時——
整個廣場,忽然安靜了一瞬。
然後——
「嘩——!」
驚呼聲四起!
「林荒!那是林荒!」
「他怎麼來了?!不是說他不參賽嗎?!」
「龍大首席!去年一個人挑了數千暗淵族族的那個!」
「他要是參賽,這聯賽還打個屁!」
所有二年級學員,在看到那道白髮身影的瞬間,臉上都浮現出近乎絕望的表情。
尤其是那些去年親自與林荒交過手,並且一直關注林荒消息的學員。
此刻更是臉色發白。
如今,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存在。
跟這種人打,不是比賽,是找死。
「完了,直接爭第二吧……」
「不是說不來嗎?龍大是不是在耍我們?」
「媽的,這聯賽還怎麼打?」
絕望歸絕望。
但該打的招呼,還是要打。
龍大的位置剛一站定,周圍便呼啦啦圍上來一群人。
清一色的制式戰甲,筆挺的身姿,銳利的眼神——正是戰神武裝訓練營的學員。
冷鋒走在最前面,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林荒!」
他大步上前,一拳捶在林荒肩上。
林荒沒有躲,反而抬起手,同樣一拳迎上。
「砰——!」
拳拳相碰,發出一聲悶響。
冷鋒手臂微麻,眼中閃過一絲驚駭——這傢伙的力量,比一年前又恐怖了不知多少倍。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咧嘴一笑: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你今年不參賽嗎?」
林荒點了點頭:「不參賽。只觀戰。」
冷鋒愣了一下,隨即看向林荒身邊的晴梔,又看了看林荒,挑了挑眉:
「弟妹?」
林荒沒搭理他。
晴梔倒是笑眯眯地沖冷鋒揮了揮手:「你好呀。」
冷鋒嘴角抽了抽——這姑娘笑得倒是挺甜,怎麼感覺有點……危險?
其他人也紛紛上前。
林荒與這些昔日戰友一一擁抱。
雖然當初在戰神訓練營,他把這些人虐得不輕。
但畢竟是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戰友——那段日子,是真正拿命換來的交情。
林荒尊重這些用命守護家園的軍人。
所以,他破天荒地,站了起來。
挨個擁抱。
雖然只是輕輕一觸即分,但這份主動,已經讓所有人受寵若驚了。
隨後,林荒又與其他人一一點頭示意。
眾人看似隨意,實則試探的打招呼閒聊。
輪到君莫問時,這位平日裡話不多的天驕,難得開口:
「林荒,你變了。」
林荒看向他。
水無痕也點頭:「確實變了。」
炎烈撓了撓頭:「我也覺得,但說不上來哪裡……」
冷鋒突然開口,聲音響亮:
「會笑了!」
眾人齊齊一愣。
隨即,紛紛點頭。
「對對對!會笑了!」
「去年在訓練營,從頭到尾就沒見你笑過,跟欠你錢似的。」
「剛才你確實在笑,雖然很淡,但我看見了!」
君莫問也難得調侃一句:
「他居然還會站起來迎接我們——去年我們在他眼裡,大概跟空氣沒區別。」
林荒聞言,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他嘴角輕輕一彎。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確實是笑了。
「是嗎。」
他回憶著阿爸阿媽,兄姐弟妹,笑著說道。
眾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
那個冷漠到近乎冷酷的少年,似乎真的變了一些。
敘舊過後,眾人散去。
——
聯賽流程與去年相仿。
先是初賽,篩選出三十六強。
然後是淘汰賽,決出最終排名。
獎勵也差不多,只是少了去年的「靈器胚胎」,多了一份「領域境修煉資源」——顯然是針對高年級學員的調整。
晴梔、慕容雪、南宮羽、西門瑤、石磊五人,輕鬆拿下三十六強名額。
沒有懸念。
龍大的整體實力,在這一屆聯賽中,本就是頂尖。
尤其是晴梔。
從初賽第一場開始,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聚焦在了這個「頂替林荒位置」的漂亮姑娘身上。
這個因為雪月天狼而聞名天下的晴家姑娘。
她到底有多強?
能代替龍大首席出戰,總不會差吧?
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第一場。
晴梔的對手是北冥武院的一名神藏後期的二年級生。
那人去年就打進了十六強,實力不俗。
然後——
「砰!」
一招。
肋骨斷裂,吐血倒地。
晴梔笑眯眯地蹲下身,指尖碧芒一閃。
斷裂的肋骨接上了,內腑的震盪撫平了,連吐血的後遺症都消失了。
那人愣愣地躺在地上,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你……還打嗎?」
晴梔歪著頭,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花。
那人打了個寒顫,瘋狂搖頭。
第二場。
第三場。
第四場。
全部是一招。
全部是肋骨斷裂,吐血倒地。
全部是笑眯眯地治好,然後問一句:「你還打嗎?」
那笑容太甜了。
甜得讓人心裡發毛。
活脫脫一個惡魔。
終於,有人忍不住回去問帶隊老師:
「老師,那個晴梔,到底是什麼實力?」
帶隊老師沉默了很久。
然後,緩緩開口:
「魂宮後期。」
消息傳開。
所有二年級學員,集體沉默了。
然後——
「媽的,不打了!」
「這比賽誰愛打誰打!」
「林荒不參賽,結果來個魂宮後期的?還讓不讓人活了?」
抱怨歸抱怨。
比賽還要繼續。
半決賽。
晴梔對陣君莫問。
他是少數幾個,面對晴梔還能保持冷靜的人。
然後——
「咔嚓!」
左臂斷裂。
君莫問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場外。
晴梔收回腳,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全場寂靜。
然而。
就在君莫問落地的同一瞬間——
在場所有領域境以上的老師、觀眾,包括林荒在內,心中都沒來由地一慌。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危險。
是某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
林荒眉頭微皺,赤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看向遠方。
什麼也沒有。
但那絲心悸,久久不散。
——
千里之外。
帝都,聯邦軍部。
李元帥坐在辦公桌前,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文件。
忽然,桌面上的通訊器急促響起。
三聲。
他接起。
「餵。」
對面沉默了一息。
然後,傳來一道顫抖到幾乎語不成聲的聲音:
「李……李元帥!」
「西漠……西……漠……」
李元帥眉頭一皺:
「慢慢說。西漠怎麼了?」
對面深呼吸了幾聲,努力平復著情緒。
然後,用盡全力,一字一句:
「報告李元帥——」
「西漠裂縫……開了!」
「哐啷——!」
通訊器從李元帥手中滑落,砸在辦公桌上,又滾落在地。
他卻毫無所覺。
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久久不語。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
而他的臉色,卻如同被抽乾了所有血色。
慘白如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