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城。
僅僅一刻鐘。
這座經歷過無數次戰爭洗禮的北冥城，便完成了從和平到戰爭的切換。
北冥武院中心廣場上，此刻已站滿了人。
左側，幽、冥兩大軍團肅然而立。
清一色的黑甲，清一色的制式長槍，清一色的沉默。
五萬人，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一個人亂動。
只有風吹過戰旗的獵獵聲響。
那是北冥城真正的底牌——常年鎮守拒淵城的精銳之師。
右側，則是從北冥城各處匯聚而來的武者。
各大學院的領隊與學員——龍大、東華、南武、西軍……一面面旗幟在風中招展。
北冥城各大世家、宗門的長老與弟子。
各方江湖勢力的散修強者。
密密麻麻，綿延數里。
領域境，過六百。
其餘六階以上武者，不計其數。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喧譁。
只有一道道氣息，或沉穩，或凌厲，或內斂，交織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半空中，一道身影懸浮而立。
正是北冥武院院長——洛瀾
她俯瞰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目光平靜。
沒有戰前動員。
沒有慷慨激昂的講話。
沒有「保家衛國」的口號。
只有兩個字。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出發。」
簡簡單單。
乾脆利落。
仿佛只是日常的一次行軍。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下一秒——
無數飛行器沖天而起！
巨大的靈能飛舟、小巧的私人飛梭、甚至還有獨自飛行的武者。
各式各樣的飛行載具，如同一股洪流，朝著西漠方向，疾馳而去！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流光遮蔽。
地面，空蕩蕩的廣場上，只剩下被風捲起的幾片落葉。
——
龍大的飛行器上。
艙內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六十名學員，擠坐在並不寬敞的艙位里。
他們是龍城武大四個年級最優秀的六十人——從大一到大四，每個年級十五人。
此刻，這些天之驕子們，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驕傲與從容。
有人臉色發白。
有人雙手微顫。
有人死死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雲層，不敢回頭。
林荒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平靜。
晴梔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
慕容雪、南宮羽、石磊等人，也都沉默著。
但他們的手，都緊緊握著自己的武器。
忽然，一陣腳步聲響起。
眾人抬頭。
蘇副院長從艙室前方走來，站定在眾人中央。
他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凝重。
他環視一圈，目光從每一個學員臉上掃過。
沉默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十二年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西漠那道空間裂縫，孕育了十二年，今日終於徹底打開。」
「淵族大舉入侵。」
「十七城淪陷。」
「數億同胞……遇難。」
數億。
這兩個字，如同兩座大山，壓在每一個人心頭。
艙內更加安靜了。
有人低下頭，不敢與蘇副院長的目光對視。
有人握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
蘇副院長繼續道：
「此次馳援，是你們第一次真正面對淵族。」
「我無法描述戰爭的殘酷。」
他苦笑了一下：
「因為，我也是第一次經歷深淵門開。」
「但我能想像。」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那一定是屍山血海。」
「一定是白骨盈野。」
「一定是……萬族傾軋，生靈塗炭。」
「我無法保證，這場戰爭能否勝利。」
「我無法保證，戰爭結束後，你們——包括我自己——會有幾人活著回來。」
他說完，靜靜地看著這些年輕人。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
「現在，我給你們一次機會。」
「只要舉起手，我會讓路野老師將你們送回龍大。」
「並且——」
他直視著每一個人的眼睛：
「絕不追究。」
艙內，陷入了更加死寂的沉默。
六十個年輕人，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他們終於真正意識到——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試煉。
不是一次可以「盡力而為」的比賽。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隨時會死人的戰爭。
剛才的那一腔熱血，在「死亡」這兩個字面前，開始冷卻。
恐懼，如同冰冷的蛇，悄悄爬上了心頭。
有人下意識地看向艙門方向。
有人嘴唇嚅動，似乎想說什麼。
有人閉上了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蘇副院長靜靜地站著，等待著。
沒有人舉手。
依舊是那六十個面露恐懼之色、微微發抖、臉色發白的少年少女。
沒有一個人舉起手。
蘇副院長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明明害怕得發抖，卻依舊咬著牙不肯放棄的樣子。
看著他們明明臉色慘白，卻依舊挺直脊背不肯低頭的倔強。
看著他們明明眼眶泛紅，卻依舊死死盯著前方不肯退縮的眼神。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有欣慰，有驕傲，也有心疼。
「好。」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好！」
「不愧是我龍城武大的天之驕子！」
他深吸一口氣，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更加認真。
「其實，你們也不用太過擔心。」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裡，無數道強橫的氣息正與他們同向而行：
「看到了嗎？各學院的諸位強者，正在奔赴西漠。」
「其他各大學院，各大世家，各大宗門，也一樣。」
「屆時，你們只需跟在吾等身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鄭重承諾：
「記住，跟緊了！」
「我雖不能保證讓你們活著回來。」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心頭：
「但！」
「吾等不死——」
「爾等不傷！」
艙內，依舊安靜。
但那股壓抑的恐懼，在這句話面前，悄然消散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
有感動。
有慚愧。
有驕傲。
還有——
一股從未有過的、想要變強的渴望。
林荒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看著窗外那些並肩飛行的流光，聽著蘇副院長那句「吾等不死，爾等不傷」。
赤金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起嘯月。
想起月華。
想起那些為了保護幼崽，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的狼族族人。
原來，無論在哪個種族——
守護後輩，都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他垂下眼，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握緊了拳頭。
晴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又閉上眼睛，把頭往他肩上靠了靠。
什麼也沒說。
窗外，雲層飛速後退。
前方，西漠正在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