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兒那帶著哭腔的聲音，
落下的瞬間——
晴梔便抱著寶兒流下了眼淚。
此刻，她有些共情。
母親走了，婆婆去了！
偌大的晴家被她親手覆滅。
她又何嘗不是個孤兒呢。
林荒看著這一幕。
看著晴梔抱著寶兒，哭得比自己還傷心。
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
輕輕揉了揉寶兒的頭。
手指划過那枚粉紅色的發卡，微微一頓。
他輕嘆一口氣。
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說實話——
他對寶兒的悲慘遭遇，沒什麼感覺。
不是冷血。
是……真的沒什麼感覺。
不說別的。
此次阿媽一擊屠盡西漠，光是死在阿媽手中的無辜百姓，不知凡幾。
他們是否值得可憐？
又有多少人，在這場戰爭中成為了孤兒？
沒人知道。
也沒人在乎。
戰爭就是這樣。
死人，是最平常不過的事。
寶兒至少還活著。
已經算是幸運了。
若非她是那位在往生界內，獨守城門，最後自爆才堅持到他們到來的魏乞兒之女——
林荒連看都不會多看寶兒一眼。
他沉思了片刻。
眼下只有兩種選擇。
要麼，將寶兒送回人類聯邦。
那樣，寶兒最好的結果，就是像她母親一樣，在孤兒院長大。
要麼，就只能他們帶著。
可……
他和晴梔，也才十八九歲。
哪裡會照顧孩子？
林荒沉默了。
晴梔也沉默了。
只有寶兒的哭聲，在夜風中輕輕迴蕩。
就在林荒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
突然，林荒想到了一個人。
老師歐陽明。
老師是蒼輝學院的院長，一輩子都在和孩子打交道。
而且，歐陽明無兒無女，有寶兒陪在他身邊，想必也能開心不少。
他連忙蹲下身子，看著寶兒說道。
「寶兒，哥哥有個老師，名叫歐陽明，是一名領域境強者，同時也是蒼輝學院的院長。」
「我將你帶去他那裡，讓他來照顧你好不好？」
寶兒聞言，從晴梔懷裡抬起頭。
那雙紅腫的眼睛，看看晴梔。
又看看林荒。
然後，她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哭過後的鼻音：
「哥哥……姐姐……」
「你們……也不要寶兒了嗎？」
那聲音，小心翼翼。
那眼神，帶著討好，帶著懇求，帶著……害怕被拋棄的恐懼。
林荒聞言，有些心疼。
可還是揉著寶兒的頭說道。
「寶兒。」
他開口，聲音很輕：
「哥哥姐姐還有事要做，沒辦法照顧你。」
寶兒的眼睛，瞬間又紅了。
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
只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林荒看著她。
看著那雙強忍著不哭的眼睛。
他頓了頓。
然後，繼續道：
「我的老師歐陽明，是一位很慈祥的長者。」
「哥哥十二歲的時候，就是在他身邊長大，並學習武道的。」
寶兒愣住了。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林荒。
那眼神里，有迷茫，有不解。
林荒繼續道：
「你可以後，可以在他那裡上學，可以跟隨老師修煉，可以……」
他頓了頓。
「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樣長大。」
說完，他輕輕舒了口氣。
在他看來，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問題，終於可以解決了。
然而——
就在林荒以為事情已經辦妥，心中微微鬆了口氣的時候。
寶兒突然動了。
她從晴梔的懷裡，掙脫出來。
然後在林荒不解的目光中——
徑直跪在了栽楞頭頂。
跪在他面前。
林荒一愣。
他下意識伸手，就要去扶。
「寶兒，你——」
話沒說完。
寶兒已經將頭貼在地面上。
小小的身子，伏得低低的。
那姿勢，鄭重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然後，一道稚嫩中帶著堅定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哥哥……」
「寶兒不想走。寶兒想……想拜你為師。」
林荒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住了。
拜師？
拜他為師？
晴梔也愣住了。
她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林荒回過神來。
他眉頭微皺：
「寶兒，起來說話。」
寶兒沒有動。
她依舊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荒看著她。
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
「歐陽明院長，也可以教你武道。」
「他是一名領域境強者。」
「你跟著他，一樣可以修煉。」
寶兒依舊沒有動。
她的頭緊緊貼著栽楞的毛髮。
搖了搖頭後，聲音從下方傳來。
那聲音，稚嫩，卻執拗得可怕：
「寶兒相信哥哥，也相信哥哥的老師可以照顧好寶兒。」
「但，寶兒依舊不想離開。」
「為何？」
林荒問道。
「因為……寶兒想報仇！」
「寶兒不知道……」
「拜那位歐陽明院長，能不能讓寶兒……為爸爸媽媽報仇。」
林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寶兒的聲音，繼續傳來：
「但寶兒知道……」
她頓了頓。
然後，一字一句：
「拜哥哥為師，一定可以。」
話音落下。
晴梔的眼神，變了。
她看著那個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看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
看著那雙紅腫卻堅定的眼睛。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複雜。
這丫頭……
不簡單啊。
不是因為她想報仇。
而是因為——
她太清楚了。
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清楚誰能給她想要的。
清楚該怎麼爭取。
這份清醒，這份執拗……
完全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晴梔看了一眼林荒。
更像他。
林荒也愣住了。
他看著寶兒。
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
林荒沉默了。
晴梔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猶豫。
她輕輕開口：
「林荒。」
林荒轉頭看她。
晴梔的目光，落在寶兒身上。
那目光，柔和，卻帶著一絲認真：
「讓她留下吧。」
林荒眉頭微皺。
晴梔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溫柔：
「我可以照顧她。」
「再說了……」
她頓了頓，看向寶兒：
「這丫頭，懂事得很，不需要怎麼照顧。」
寶兒聽到晴梔的話，眼睛瞬間亮了。
她抬起頭，看向晴梔。
那眼神里，滿是感激。
然後，她再次低下頭。
額頭，重重磕了個頭。
「噗！」
那聲音，很輕。
卻聽得人心頭一顫。
「哥哥……」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帶著懇求，帶著……一個五歲孩子所能拿出的全部勇氣：
「求你了……」
「收下寶兒把……」
「寶兒會聽話……」
「寶兒會懂事……」
「寶兒不會給哥哥姐姐添麻煩……」
「寶兒只想……」
她頓了頓。
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只想……跟著哥哥學本事……長大了……給爸爸媽媽報仇……」
「噗。」
又是一下。
「噗。」
第三下。
林荒看著那小小的身影。
看著那一下又一下磕在地上的額頭。
看著那雙……哪怕跪著，也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後——
他伸出手。
輕輕托住寶兒的額頭。
那動作，很輕。
止住了她繼續磕頭的動作。
寶兒抬起頭。
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滿是期盼。
滿是……害怕被拒絕的恐懼。
林荒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眼睛。
看著她那個粉紅色的發卡。
看著她那張……髒兮兮的、卻無比倔強的小臉。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淡：
「留下可以。」
寶兒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光芒，璀璨得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
「但——」
林荒繼續道：
「我沒什麼時間教你。」
「能學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寶兒用力點頭！
「嗯！」
那一聲，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
「寶兒一定努力！」
「一定不讓哥哥失望！」
林荒看著她。
看著那張終於露出笑容的小臉。
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這一次，那動作，比之前更加自然。
更加……溫和。
晴梔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容，帶著欣慰。
也帶著……驕傲。
栽楞低吼了一聲。
那吼聲里，帶著歡喜。
仿佛在說——
歡迎你啊，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