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荒林。
霜月山的上空,密密麻麻的冰藍色身影,遮天蔽日。
月華帶著四十萬族人,和待在成年族人背上的六十多萬幼崽。
全部共計一百餘萬族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雪月天狼一族的祖地——
寒山之巔。
他們懸浮在半空。
沒有人說話。
四十萬族人,神情肅穆,安靜異常。
就連那些平日裡最調皮的小狼崽,此刻也仿佛被這氣氛感染,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它們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
眨巴著懵懂的眼睛,不明白來這裡是要幹什麼。
林荒此刻變成了雪月龍狼的形態。
那冰藍色的龐大身軀,靜靜懸浮在灰牙身後。
身旁,是嘯天、雪影九兄妹。
他們背上,各自載著老十一、老十二……那七個最小的弟妹。
老十六趴在嘯天背上,小腦袋探出來,看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山峰。
那雙小眼睛裡,滿是好奇。
——
月華獨自落在寒山之巔的平台上。
她低下頭。
半晌沒有絲毫動作。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
看著腳下那塊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青石。
那青石上,有無數道爪痕。
那是歷代雪月天狼王,留下的印記。
也是歷代族人,回家的印記。
此刻,她的心中,滿是愧疚與自責。
她不知該如何向祖宗稟告。
她帶著一百萬族人,走出東荒林。
殺入深淵。
如今,卻只帶回來……不足三十萬。
七十萬。
整整七十萬族人隕落。
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些曾經一起生活、一起戰鬥的親人。
都死了。
月華牙齒緊咬,背部微微顫抖。
她只覺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此刻,她才終於理解。
當初百萬天狼十萬歸時!
那一年,嘯月低頭站在這裡時的心情!
良久。
良久。
月華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里,有愧疚,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她張開嘴。
吐出一滴鮮血。
鮮血緩緩飄起。
朝著面前那座洞口,徑直飛去。
「嗡——」
一聲輕微的嗡鳴。
那滴鮮血,融入洞口。
下一秒——
秘境入口開。
一道巨大的光幕,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光幕之後,是另一片天地。
那是另一處東荒林。
山川、河流、森林、雪原……
一切都與腳下的東荒林一般無二。
卻又透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那是祖地。
那是歷代族人,最後的歸宿。
小狼崽們瞪大了眼睛。
它們從未見過如此神奇的景象。
那些沒來過這裡的族人,也同樣好奇地看著。
看著那片陌生的、卻又無比親切的天地。
這時。
月華輕聲開口。
那聲音,很輕。
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族人耳中:
「不孝子孫月華,恭請列祖列宗——」
她頓了頓。
然後,一字一頓:
「迎族人……回家!」
說罷。
她深深低下頭顱。
那姿態,鄭重得如同朝拜。
身後——
四十萬族人,同時於空中伏身低頭。
那動作,整齊劃一。
那場面,壯觀得難以言說。
六十多萬幼崽,也被長輩們感染,微微低頭頷首。
它們不明白這是在做什麼。
但它們知道——
這是很重要的事。
片刻後。
秘境內,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古老而滄桑。
仿佛從無盡的歲月長河中傳來:
「可……」
只是簡單的一個字。
卻讓所有族人,心頭一震。
月華抬起頭。
那雙血紅的眼眸中,有淚光閃爍。
「謝老祖!」
她高聲道。
然後——
她仰天長嘯!
「嗷嗚——!!!」
那狼嚎,響徹天地!
響徹寒山之巔!
響徹整個東荒林!
身後——
四十萬族人,緊隨其後!
同時仰天長嘯!
「嗷嗚——!!!」
「嗷嗚——!!!」
「嗷嗚——!!!」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
直衝九霄!
震得那天空的雲層,都轟然散開!
六十五萬幼崽,也被這氣氛感染。
它們昂起小腦袋。
發出稚嫩的狼嚎。
「嗷嗚……」
「嗷嗚……」
「嗷嗚……」
那聲音,稚嫩而可愛。
卻同樣堅定。
所有狼嘯聲,匯聚成兩個字——
回家。
——
那道光幕,緩緩擴大。
將那些犧牲族人的屍體,被一一接納。
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
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
那些……再也見不到的親人。
此刻,終於回家了。
——
將七十萬族人的屍身送入寒山祖地之後。
月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轉過身。
看向身後的族人。
「各自帶著幼崽,返回領地。」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受傷的,好好養傷。」
「該休息的,好好休息。」
「從今天起,東荒林,再無戰事。」
四十萬族人,同時低頭應諾。
然後——
他們各自散去。
帶著背上的幼崽,返回自己的領地。
只有那些父母不在了的幼崽,被留了下來。
它們被老狼們帶回霜月山。
繼續由它們看顧。
——
月華帶著她的十七個孩子,返回了狼王洞穴。
一家子,整整齊齊。
唯獨……少了狼爸嘯月。
——
洞穴內。
林荒變回了人形。
他坐在月華身邊,靠著阿媽。
嘯天、雪影九兄妹,圍坐成一圈。
老十一、老十二……那七個最小的,更是直接趴在月華身上。
老十六鑽到她懷裡,小腦袋拱來拱去。
「阿媽阿媽,你終於回來啦!」
「阿媽,我可想你了!」
「阿媽,你去哪了?怎麼這麼久?」
七嘴八舌的聲音,在月華耳邊炸開。
月華無奈地笑了笑。
她伸出舌頭,挨個舔舐那些小腦袋。
「乖,阿媽也想你們。」
老十六抬起頭,看向林荒,眨巴著眼睛:
「十哥,阿爸呢?」
「阿爸怎麼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話音落下。
洞穴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月華的身體,微微一僵。
嘯天九兄妹,也沉默了。
林荒看著老十六那雙懵懂的眼睛。
看著那雙眼睛裡,純真的期待。
他張了張嘴。
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月華深吸一口氣。
她伸出爪子,將老十六抱進懷裡。
「阿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輕。
很溫柔。
「他要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
「等辦完了,他就會回來的。」
老十六眨巴著眼睛:
「那阿爸什麼時候回來呀?」
月華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林荒伸手,輕輕揉了揉老十六的腦袋:
「很快。」
他的聲音,很堅定:
「阿爸很快就會回來的。」
老十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然後,又鑽進林荒懷裡,蹭了蹭。
「那十哥要陪我玩!」
林荒笑了。
「好。」
——
敘舊過後。
林荒起身,走出了洞穴。
片刻後。
他帶著兩道身影,回到了狼王洞穴。
一道,是晴梔。
一道,是寶兒。
——
晴梔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清麗絕倫。
她站在洞穴口,看著裡面那一道道冰藍色的身影。
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儘管她早就見過月華與嘯天他們。
但此刻,真正要正式見面——
她還是有些緊張。
寶兒躲在她身後,只露出半個小腦袋。
那雙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龐大的雪月天狼。
月華看到晴梔的瞬間。
眼睛,就亮了。
「晴梔!」
她起身,迎了上去。
那態度,親切得如同見到自家閨女。
晴梔連忙行禮:
「月華阿姨。」
月華低頭,蹭了蹭她的頭髮。
隨後上下打量著。
越看,越滿意。
「好,好。」
她連連點頭:
「荒兒若欺負你,你就告訴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晴梔的臉,微微紅了。
她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
月華又看向她身後。
看向那個只露出半個腦袋的小丫頭。
「這是……」
晴梔連忙把寶兒拉出來:
「月華阿姨,這是寶兒。」
「是……是林荒的弟子。」
寶兒站在晴梔身邊。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頭巨大的雪月天狼。
看著那雙溫和的眼睛。
她的眼中,沒有恐懼。
只有親近。
她想起了那些小狼崽。
想起了老十一它們。
想起了那些……舔得她滿身濕漉漉的叔叔姑姑們。
她甜甜地笑了:
「月華祖母好!」
那一聲祖母,叫得清脆又響亮。
月華愣了一下。
然後——
她笑了。
笑得無比開懷。
「好,好孩子!」
她低下頭,用額頭輕輕蹭了蹭寶兒。
那動作,溫柔得如同對待自己的幼崽。
寶兒被蹭得痒痒的,咯咯笑了起來。
——
嘯天九兄妹也圍了過來。
他們好奇地看著這個小小的人類女孩。
「這就是小荒的弟子?」
「看著好小啊。」
「叫什麼?寶兒?」
「來來來,讓二姑看看。」
他們七嘴八舌地圍著寶兒。
寶兒也不怕。
她就那麼站著,任由這些「叔叔姑姑」們打量。
偶爾,還會甜甜地叫一聲:
「二姑好!」
「三叔好!」
那聲音,又甜又脆。
叫得嘯天他們心都化了。
「好孩子!」
「來來來,二姑給你準備了禮物!」
雪影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枚亮晶晶的寶石,塞進寶兒手裡。
嘯天也吐出一枚聖藥:
「這是大伯珍藏的,給你!」
其他幾個兄姐,也紛紛掏出禮物。
寶兒抱著一堆東西,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謝謝二姑!」
「謝謝三叔!」
「謝謝四姑!」
「謝謝五叔!」
她挨個謝過去。
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
月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看著晴梔那羞澀的笑容。
看著寶兒那開心的模樣。
看著孩子們圍在一起的溫馨畫面。
她的眼中,滿是欣慰。
黃昏時分。
狼王洞穴外。
林荒和晴梔並肩坐著。
看著那夕陽緩緩落下。
看著那金色的光芒,灑滿整片東荒林。
寶兒在他們身邊跑來跑去。
追著老十一他們。
銀鈴般的笑聲,迴蕩在山間。
晴梔靠在林荒肩上。
輕聲問道:
「以後,我們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林荒剛要點頭卻又突然頓住。
晴梔皺眉,抬眼望去。
半晌,林荒才緩緩嘆了口氣。
晴梔不知,他註定成神!
——
遠處。
月華站在洞穴口。
她看著孩子們的身影。
看著那溫馨的畫面。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她抬起頭。
看向天空。
看向那輪緩緩升起的彎月。
輕聲喃喃道:
「嘯月……」
「你看到了嗎?」
月光灑落。
照耀著整片東荒林。
照耀著那些冰藍色的身影。
照耀著那個白髮赤足的少年。
照耀著那個清麗絕倫的少女。
照耀著那個開心奔跑的小女孩。
照耀著七個歡南奔跑的狼崽。
一切,都那麼寧靜。
那麼美好。
仿佛那些曾經的傷痛,那些失去的親人——
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最深的思念。
化作了……繼續前行的力量。
東荒林的生活,終於回歸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