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林荒和楚河緩緩分開。
林荒偏過頭,用袖口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動作又快又用力,像是要把剛才那片刻的失態連同淚痕一起擦掉。
等他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平靜,只有微微泛紅的眼眶,還殘留著方才的情緒。
楚河也在轉身的瞬間調整好了表情——
可他忘了,他的臉上還掛著兩個青紫色的眼圈。
那模樣,滑稽極了。
兩人一前一後落回城主府門口。
林荒走在前面,步伐沉穩,面色如常,仿佛剛才那個在夜空中流淚的人不是他。
楚河跟在他身後,挺著胸脯,端著一副嚴師的派頭,試圖用氣場來掩蓋自己臉上的「勳章」。
可他越是這樣,就越顯得好笑。
栽楞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楚河那張五彩斑斕的臉,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咧開了。
「楚河老師。」
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故作正經的關切。
「你什麼時候變成食鐵獸了?」
楚河的臉一黑。
「去一邊去。」
他沒好氣地瞪了栽楞一眼,抬手調動體內的神力,在眼眶上拂過。
青紫色的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幾個呼吸間便恢復了原樣。
他放下手,臉上的表情也從剛才的心虛和愧疚,切換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老樣子——
下巴微抬,嘴角微勾,眼睛裡帶著三分懶散七分不正經,活脫脫一個吊兒郎當的老油條。
仿佛剛才那個抱著林荒說「對不起」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荒站在一旁,看著楚河這變臉的速度,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栽楞。
那雙紫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見到老師了,」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可那語氣里的意味,栽楞聽得明明白白,「也不早說?」
栽楞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那模樣活像小時候偷吃了蜂蜜被抓住的樣子。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心虛,反而帶著一種「我看爽了」的饜足表情。
「大哥,我不是說了嘛,有驚喜給你。」
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個偷到了雞的狐狸,「怎麼樣,驚不驚喜?」
林荒看著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他忍住了再揍一個人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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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秋站在城主府門口,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的腦子一直在轉。
天狼族的少爺,叫楚河「老師」。
楚河,是他楚家的旁支子弟。
這兩個信息疊加在一起,讓楚天秋的心裡像是炸開了一朵煙花,絢爛得他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
他原本以為,楚恆救了栽楞,讓楚家和天狼族之間搭上了一條線——那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結果了。
可楚河的出現,把這條線變成了一張網。
師徒。
在天界,這可是堪比父子的關係。
林荒能在楚河面前流淚,能抱著楚河說「別再離開我」——這哪裡是普通的師徒?
這分明是過命的交情,是比血緣更深的羈絆。
楚天秋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拼命壓制住嘴角上揚的弧度。
他甚至想說:楚河就是我楚家的人,林荒是我楚家之人的弟子,那林荒算半個楚家人,不過分吧?
不過分吧?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理直氣壯。
「楚河啊,」楚天秋走上前,臉上的笑容和煦得像三月的春風,「這些天,你在旁支那便受苦了。」
楚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受寵若驚,沒有誠惶誠恐,只有一種像是找到了歸宿的安心。
「家主言重了,」他說,「楚家待我不薄。」
楚天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
可從那以後,楚河在楚家的地位,徹底變了。
宴席重新開始,桌上的菜換了一輪新的,酒也換成了楚天秋珍藏了數千年的雷髓釀。
楚河被安排到了主桌,坐在楚天秋的右手邊——那個位置,之前坐的是楚家大長老。
沒有人有異議。
楚家長老們看著楚河的眼神,從之前的漠視變成了熱切,從熱切變成了巴結。
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說的話從「楚河啊」變成了「楚河老弟」,又從「楚河老弟」變成了「河哥」。
楚河來者不拒,酒杯端起來就干,臉上始終掛著那副吊兒郎當的笑。
他不排斥這種感覺。
在荒界的時候,他一直孤身一人。
父母家人走得早,他一個人守著楚家,守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對「家族」這個詞,一直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現在,他找到了楚家。
雖然只是一個旁支,雖然血脈早已稀薄,可這裡的人和他流著同樣的血,供奉著同樣的祖宗,修煉著同樣的功法。
這足以讓他安心。
林荒坐在楚河身側,看著老師臉上那副藏不住的笑意,嘴角也微微勾了起來。
他端起酒杯,朝楚天秋舉了舉。
楚天秋連忙舉杯相迎。
林荒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可那一杯酒,比任何話都重。
這一夜,宴會比之前更加熱烈。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笑聲從宴會大廳的門窗中溢出來,在索倫城的夜空中迴蕩了很久。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這場持續了整整一夜的宴席才終於到了尾聲。
楚天秋親自將林荒一行人送到索倫城最大的酒店——一座七十層的大廈,位於城主府東側,是索倫城規格最高的接待之所。
安排好一千名霜夜親衛的住處後,林荒帶著楚河和栽楞,登上了頂層的套房。
門一關上,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楚河終於繃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看向林荒,眼睛裡滿是藏不住的好奇和震驚。
「荒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在宴會上低了幾分,「那些人……是什麼來頭?」
宴會上,他光沉浸在師徒重逢和家族親近的氛圍里了,根本沒顧上仔細觀察。
直到宴席結束,走出大廳的時候,他才注意到——林荒身後,整整齊齊地站著一千名銀甲戰士。
那一千人的氣息,每一個都深不可測。
楚河雖然只是一個下位神,可他的感知力不弱。
他能感覺到,那些銀甲戰士的氣息,和楚天秋不相上下,甚至有幾個比楚天秋還要強。
楚天秋是九轉上位神。
那也就是說——
楚河不敢再往下想了。
一路上他都沒敢問,憋了一路,現在終於問出口了。
林荒沒有急著回答。
他示意楚河和栽楞先坐下,然後自己在兩人對面落座,取出戒指中的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
「那是我曾祖給我安排的護衛。」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護衛?」楚河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一千個城主給你當護衛?」
林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不是城主,是九轉上位神。」
楚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他飛升到天樞界還不到一年,對天界的勢力劃分了解不多。
天狼族是什麼概念,他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很強,非常強,強到讓楚家上下誠惶誠恐。
可「一千個九轉上位神」這個數字砸下來,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這個弟子的背景,到底有多恐怖。
林荒見他一臉懵,便簡單地將天狼族的情況說了一遍。
他說的很簡略,可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巨石,砸在楚河的心湖裡,激起千層浪。
栽楞坐在一旁,越聽眼睛越亮,聽到最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哈哈!小爺我又無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