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家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笑聲也消散在夜風中。
徐家府邸門前,終於安靜了。
街道上空蕩蕩的,只剩下滿地狼藉——破碎的門窗、碎裂的石階、還有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
徐語菲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膝蓋下面是冰冷的青石板,石板上浸滿了血,血沿著石縫蔓延,染紅了她淺色的裙擺。
她沒有動,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她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蜷縮,指甲里嵌著泥土和血垢。
面前,是祖父徐明達的屍體。
那個從她記事起就板著臉、從不對她笑、卻會在她生病時整夜守在床前的老人。
徐語菲伸出手,碰了碰祖父的手指。
冰的。
她縮回手,又伸出去,握住了那隻手,握得很緊,像是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
可那隻手依舊是冰的,怎麼都捂不熱。
直到此刻,她終於落下淚來。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祖父的手背上,砸在石階上,砸在那些已經乾涸的血跡上。
她沒有聲音。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開始漸漸有鄰居圍攏過來。
他們站在遠處,沒有人上前,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那個跪在血泊中的少女,看著她抱著老人的手無聲哭泣。
夜風很冷,吹得她的頭髮散了,吹得她的裙擺翻飛,吹得她的眼淚在風中飛散。
不知過了多久。
徐語菲終於鬆開了祖父的手。
她站起來,拖著發抖的雙腿,彎腰將祖父的屍體抱了起來。
隨後,一具,兩具,三具……
她將門前所有族人的屍體,一具一具搬進院中。
搬完,站在院中,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她沒有哭。
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後院走去。
後院的門虛掩著。
徐語菲推開門,走進院中。
院內,徐家所有的女眷全部被安置在這裡——老婦人、年輕媳婦、未出閣的少女、還有幾個襁褓中的嬰孩。
她們從昨夜起就被關在這裡,不許外出,不許出聲,只能聽著前院的動靜,聽了一夜。
見徐語菲進來,幾個年輕媳婦立刻圍了上來。
「菲兒!外面怎麼樣了?」
「菲兒,你祖父呢?」
「你爹呢?你爹回來了沒有?」
她們七嘴八舌地問著,聲音急切,眼中滿是驚恐。
她們看見了徐語菲身上的血,看見了她的裙擺被撕破,膝蓋磨破,指甲斷裂,渾身是血的模樣。
她們不敢往下想。
徐語菲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目光空洞,像是丟了魂一樣。
「菲兒,你說話啊!」
有人抓住她的胳膊,搖了搖。
徐語菲的身體隨著搖晃微微晃動,像一具沒有生命的布偶。
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但裡面什麼都沒有。
「菲兒——」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所有人同時噤聲。
那聲音頓了頓,又響起。
「進來。」
女眷們對視一眼,讓開了一條路。
徐語菲依舊低著頭,站在那裡,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屋裡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腿上有千斤重擔。
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將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牆上映著斑駁的影子。
一個老婦人坐在床沿上,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端莊,眉目間依稀可見年輕時的風韻。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門口,看著那個渾身是血、一步步走進來的少女。
白鴛。徐家的老夫人。
曾經鎮魔城「一支煙」小隊的成員。
徐語菲走到白鴛面前停住。
她站在那裡,看著祖母,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
她終於繃不住了。
「撲通」一聲,她跪倒在白鴛腿邊,雙手抓住祖母的衣擺,將臉埋進祖母的膝頭,哭出了聲。
那撕心裂肺,帶著一個一個十五歲少女的崩潰。
「祖母……祖母……」
她的聲音含糊不清,斷斷續續,像是一塊碎掉的玻璃。
「死了……都死了……」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眼睛裡滿是血絲,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祖父死了……父親死了……叔祖父也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她說不下去了,重新埋進祖母的膝頭,渾身顫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門外,那些女眷聽到了。
有人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
有人癱坐在地上,雙目失神。
有人抱著孩子,無聲地流淚。
哭聲從院子裡蔓延開來,壓得低低的,像是一群受傷的獸在黑暗中嗚咽。
屋內。
那隻正輕輕撫摸著孫女的頭髮的手,在聽到「都死了」三個字的瞬間,猛然頓住,一動不動。
隨後她閉上眼睛。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無聲地滴落在衣襟上。
但也只有一滴。
等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沉沉銳利、如同鋼刃般的光芒。
她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撫摸著徐語菲的頭髮,一下,一下,緩慢而沉穩。
等徐語菲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才開口。
「菲丫頭,別哭了。」
徐語菲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祖母。
白鴛低下頭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了擦徐語菲臉上的淚。
然後,她收回手,翻手取出一枚狼牙。
那狼牙約莫三寸長,通體銀白,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握在手中有微微的溫熱。
狼牙的根部,繫著一根紅色的繩,繩結已經有些舊了,邊角微微發毛。
白鴛看著那枚狼牙,目光有些深遠,像是在看一件塵封已久的舊物。
「拿著這個。」
她將狼牙遞到徐語菲面前。
「替祖母跑一趟——東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