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津城。
午後的陽光正好,城門口的衛兵換了崗,新來的一隊人懶洋洋地靠在城牆根下,說著些不相干的話。
遠處的天際,忽然出現了一片冰雲。
那冰雲地平線上湧來,速度極快,快得幾乎是在眨眼之間就從天際線逼近了城池。
天空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意。
第一個發現異常的衛兵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那……那是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
其他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所有人的臉色都在同一瞬間變得慘白。
狼。
鋪天蓋地的雪月天狼。
遮天蔽日的羽翼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銀色的狼眸如同漫天的星辰,孤傲且無比冷漠。
兩頭體型最為龐大的巨狼飛在最前方,她們的羽翼比身後的狼群多了兩片。
十二翼,那是雪月天狼王!
東津城的上空,在短短几個呼吸間從晴朗變成了寒冬。
「雪月天狼——!!」
「是雪月天狼!它們怎麼出來了!」
「完了!完了!我們完了!」
城門口的衛兵們丟下手中的長槍,連滾帶爬地往城裡跑。
街上的人群炸開了鍋,尖叫聲、哭聲、腳步聲混成一片,所有人都在跑,跑向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
沒有人愚蠢到試圖反抗。
五十年前的那場大戰,一百八十萬聯邦大軍被東荒林殺得片甲不留。
那是刻在每一個聯邦心裡的傷疤,也是刻在骨頭裡的恐懼。
五十年過去了,那種恐懼從未消散。
然而——
那片冰藍色的洪流沒有停下來。
它們從東津城上空呼嘯而過,甚至沒有低頭看這座城市一眼,徑直朝西邊飛去。
城牆上,一個從牆縫裡探出頭來的衛兵看著它們遠去的背影,愣了好半天,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沒……沒事……它們沒動手……」
「它們……往西邊去了……」
西邊。
那是龍國內陸的方向。
消息以比天狼族飛行更快的速度,傳到了聯邦最高指揮中心。
聯邦最高指揮中心,議事大廳。
慕容雪放下手中的通訊器,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她如今是聯邦第一強者,也是聯邦軍隊的最高統帥。
九年前,她突破到聖級巔峰後,便從南疆調回了聯邦總部。
「發生什麼事了?」
石磊坐在她對面,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是聯邦軍隊的副總指揮,也是慕容雪多年的搭檔。
慕容雪看著他,一字一頓。
「時隔五十年,雪月天狼再出東荒林。」
議事大廳里瞬間安靜了。
那是一種死寂般的安靜,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是聯邦的高層將領,都經歷過當年那個時代。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雪月天狼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多少?」
有人開口,聲音有些發乾。
「大概一萬十翼雪月天狼,還有兩尊狼王。」
慕容雪的聲音平靜,但握著通訊器的手在微微收緊。
大廳里又是一陣沉默。
「為什麼?」
石磊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它們為什麼出來?攻擊東津城了?」
「沒有。」
慕容雪搖頭。
「根據東津城傳來的消息,它們沒有動手,甚至沒有停留,直接從東津城上空飛過去了。」
「方向?」
「西邊——具體方向不明。」
石磊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無論如何,得去看看。」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慕容雪。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看嚮慕容雪。
五十年前的那場大戰之後。
整個龍國,除了林蕭兩家,能跟東荒林說上話的,只有四個人。
慕容雪、石磊。
還有西門家族的家主,爆裂聖王西門瑤。
南宮家族的家主,白扇聖王南宮羽。
這四人皆是當年荒神的同學,東荒林多少會給些顏面。
慕容雪沉吟了片刻,點了點頭。
「走。」
她站起身,看向其他人。
「在我們回來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是!」
所有人同時應聲,臉上的緊張之色稍微鬆了幾分。
……
另一邊,寒蒼和霜華帶著一萬頭雪月天狼,裹挾著漫天風雪,穿過聯邦,一路向西。
沿途的城市、村莊、關卡,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抬起頭,看向那鋪天蓋地的狼群。
有人尖叫,有人逃跑,有人癱倒在地,有人跪地祈禱。
但沒有一個人敢出手阻攔。
不足半日,天狼族便抵達了佟新城。
城中。
熊家府邸。
熊武正坐在正廳里喝茶,熊峰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本古籍,百無聊賴地翻著。
自從那夜血洗徐家之後,熊家的聲勢在佟新城達到了頂峰。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小家族,這幾天紛紛上門送禮,表示願意歸順熊家。
熊武心情不錯,連茶都多喝了兩杯。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尖叫、哭喊混雜著慌亂的腳步聲。
熊武皺了皺眉。
「外面怎麼回事?亂鬨鬨的。」
話音剛落,一個下人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一個完整的字。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熊峰放下手中的古籍,厲聲呵斥。
「到底怎麼回事?好好說話!」
那下人咽了口唾沫,深吸了好幾口氣,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幾個字。
「家……家主……雪月天狼……降臨了!」
哐當。
熊武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兩人同時猛地起身,椅子向後翻倒,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們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那下人還要白,白得像紙,白得像死人。
此時,熊家上空,早已變了顏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被一片冰藍色覆蓋。
那是上萬頭雪月天狼的羽翼連在一起形成的天幕,陽光被遮擋,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意,呼出的氣息瞬間凝結成白霧,地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整條長嶺街,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沒有一個人敢出來。
寒蒼懸浮在熊家府邸正上方,銀色的狼眸俯瞰著下方那座占地廣闊的宅院。
「城中只有一個聖級。」
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上空迴蕩。
「就在這裡。」
霜華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趴在寒蒼背上的徐語菲。
「熊家是住在這裡嗎?」
徐語菲雙手緊緊抓著寒蒼背上的冰藍色毛髮,整個人還在發抖。
「是……是的,大人。」
「這裡就是熊家。」
霜華收回目光,看向熊家府邸緊閉的大門。
就在此時,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熊武走在最前面,熊峰緊隨其後,身後跟著數十名熊家核心成員。
他們的臉色蒼白,雙腿顫抖。 甚至不敢抬頭。
熊武一出門,便看到上萬頭雪月天狼,將整座熊家府邸圍得水泄不通。
甚至最前方還有兩頭十二翼雪月天狼王,此時正冷漠的注視著下方。
熊武的喉嚨乾澀得發疼。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深深鞠躬,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各……各位大人……」
他的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不知……不知我熊家……有何得罪之處……」
霜華看向熊武,聲音冰冷。
「可知白鴛受我東荒林庇護?」
她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盆冰水從熊武頭頂澆下,澆得他渾身冰涼。
白鴛。
徐家的那個老太婆!
熊武的腦子在這一刻飛速運轉,臉色由白轉青。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說徐家打著東荒林的旗號狐假虎威,想說白鴛當年根本沒有出手幫忙,想說這一切都是誤會——
但沒等他開口。
旁邊的寒蒼已經不耐煩了。
「浪費口舌。」
話落,他直接抬起了狼爪,然後隨意地往下一按。
冰雪瞬間降臨。
鋪天蓋地的冰雪風暴,裹挾著無數冰刃,如同天災般從天空中傾瀉而下。
那冰刃細如髮絲,卻鋒利得能切割鋼鐵,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覆蓋了整座熊家府邸。
熊武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看見了那漫天的冰刃朝他飛來——看見了,卻來不及躲,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
噗噗噗噗——
細密的切割聲連成一片,像是雨打芭蕉,又像是風吹竹林。
熊武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被切割成無數碎片,碎肉和鮮血還沒來得及飛濺就被寒氣凍結,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站在他身後熊峰與數十名熊家核心,也是同樣的下場。
甚至整座熊家府邸,都在頃刻間灰飛煙滅。
三息過後,冰雪散去。
陽光重新灑落下來。
曾經占地廣闊、雕樑畫棟的熊家府邸,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牆壁倒塌,屋頂掀翻,庭院中的花草樹木被切成碎片,混在冰雪和血肉之中,分不清彼此。
整座府邸,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寒蒼收回狼爪,低頭看向趴在自己背上的徐語菲。
「還有其他人嗎?」
徐語菲搖了搖頭。
她頓了頓。
「不過,當初打上門的,就是他們。」
霜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先去見見白鴛再說。」
寒蒼應了一聲。
「好。」
由徐語菲指路,上萬頭雪月天狼調轉方向,朝徐家飛去。
徐家府邸。
白鴛站在院中,仰頭望著天空中那片鋪天蓋地的冰藍色,眼眶微紅,嘴唇在微微顫抖。
她沒有害怕,沒有驚慌。
只有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天空中的冰藍色緩緩降落。
寒蒼和霜華縮小身形,落在院中。
白鴛看著霜華,嘴唇動了動。
「霜華……大人。」
她輕聲開口,聲音有些澀啞。
霜華看著她,緩緩勾起狼唇。
笑容裡帶著幾分老朋友重逢時的隨意和調侃。
「你這丫頭,怎麼老成這樣了?」
白鴛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霜華走過去,用額頭蹭了蹭她的臉頰。
「好了,別哭了。」
她的聲音難得的柔和。
「熊家已經沒了。」
白鴛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霜華點了點頭。
「一個都沒留。」
白鴛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來。
「多謝大人……多謝……」
她說著就要跪下。
霜華動用元力,阻止了她。
「行了行了,別來這套。」
她頓了頓。
「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幫忙的嗎?」
白鴛搖了搖頭,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其他都是小事,不敢再麻煩大人。」
「麻煩什麼?」
寒蒼在旁邊插了一句,語氣有些不耐煩。
「你救過小荒的命,這點事算什麼?」
白鴛苦笑。
「大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也是救過。」
寒蒼擺擺手,一副「這事沒得商量」的架勢。
「你確定沒有別的事了?」
白鴛正要搖頭,院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破空聲。
兩道身影從遠處飛來,落在徐家府邸門前。
正是匆匆趕來的慕容雪和石磊。
兩人快步走進院中,目光掃過滿院的天狼族人,又落在霜華和寒蒼身上,同時鬆了口氣。
霜華轉頭看向他們,眉頭微挑。
「你們兩個怎麼來了?」
慕容雪苦笑。
「能不來嗎?」
她看了一眼天空那片遮天蔽日的冰藍色身影,嘴角抽了抽。
「一萬頭雪月天狼從東荒林出來,橫穿整個聯邦,議會那邊都快炸鍋了。」
石磊也跟著苦笑。
「慕容說可能是來辦事的,我們還不信。沒想到——」
他看了一眼被冰雪覆蓋的熊家府邸方向,搖了搖頭。
「還真是來辦事的。」
霜華輕哼一聲。
「放心,就是來辦點小事,這就回去了。」
慕容雪和石磊對視一眼,同時鬆了口氣。
「那就好。」
石磊擦了擦額頭的汗。
寒蒼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向白鴛。
「照顧好自己,有事隨時來東荒林。」
白鴛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多謝大人。」
寒蒼不再多說,身形驟然膨脹,隨後沖天而起。
霜華對慕容雪和石磊點了點頭,也緊隨其後。
上萬頭雪月天狼如同一片冰藍色的潮水,從徐家上空升起,朝著東方呼嘯而去。
片刻之後,天空恢復了晴朗。
陽光重新灑落下來,照在滿地的冰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徐家院中,白鴛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天狼族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慕容雪和石磊站在原地,看著彼此,沉默了好一會兒。
「熊家……」
石磊開口,聲音有些複雜。
「還真是找死。」
慕容雪的聲音冷了下來。
「東荒林也敢惹,真是嫌命長了。」
她轉過身,看向白鴛,語氣緩和了幾分。
「白老夫人,節哀。」
白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慕容雪和石磊對視一眼,沒有再留,轉身離去。
走出徐家大門,石磊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那片已經遠去的冰藍色。
「你說——」
他頓了頓。
「天狼族會一直這麼護著徐家嗎?」
慕容雪沒有回頭。
「只要白鴛活著一天,就會。」
她的聲音很平靜。
「這是東荒林的規矩。」
石磊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