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界。
那狼牙亮起的瞬間,林荒只覺得頸間一燙。
那道銀藍色的光芒並不刺眼,卻像月華傾瀉。
把他身前那片被大圓滿意志碾得近乎凝固的空間一寸一寸撐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凝在他面前。
銀白長發垂到腰際,在風裡微微拂動。
十八道冰晶羽翼在虛空中緩緩展開,每一道的邊緣都泛著幽冷寒光,像十八柄橫貫長空的上古冰刃。
那道身影只是站在那裡。
沒說一個字,沒放任何威壓。
但那尊淵族大圓滿砸向林荒的拳頭,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林荒怔怔看著面前那道背影。
就像一座山。
一座他從小到大,他每次遇到危險,都會擋在他身前的大山。
但他記憶里那座山,只有十六道羽翼,有一雙赤金色的狼眸。
而面前這道背影,有十八道。
一頭銀白長發比阿爸更長,周身的氣息比阿爸更加幽冷深邃。
可那股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熟悉和安寧的氣息,分明與阿爸一般無二!
難道說——
林荒瞳孔縮成了針尖。
就在此時,那道背影微微側過頭來。
林荒終於看到了那張側臉。
冷峻如萬年玄冰,線條與阿爸只有三分相似!
「老……祖宗!」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乾澀,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來。
三分驚疑,三分不敢置信,還有四分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背影的肩,盯著那頭銀白長發,盯著那十八道冰晶羽翼。
他在找阿爸的影子。
這狼牙明明是阿爸在他年少時親手掛在他脖子上的。
是他僅剩的最後一枚狼牙!
可為什麼老祖會出現在這裡?
除非——
林荒不敢往下想了!
「老祖宗!」此時,身後傳來栽楞與霜泠他們的驚呼聲。
那聲音里沒有林荒的複雜和疑惑,只有純粹的狂喜。
他們不知道,老祖是那狼牙召喚而來。還以為是老祖給林荒留下的保命手段。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祖宗不會讓我們就這麼死的!」
栽楞狂笑,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乾元界焦黑的大地上,濺起幾顆灰塵。
沒人笑話他。霜泠和冰辭咬緊的牙關終於鬆開了,兩個女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唯有晴梔,她沒有開口。
她在生死兩道光芒交織里微微蹙眉。
她和林荒朝夕相處,太了解他了。
林荒剛才喊出的那聲「老祖宗」里,藏著一絲別人聽不出的遲疑。
她將目光從傲寒投影身上移開,落在林荒臉上。
果然,林荒眼底沒有喜悅,只有翻湧不定的困惑與驚疑。
但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
因為對面那尊淵族大圓滿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面對一尊主宰,他沒有露出絲毫驚慌。
他收回拳頭,雙手垂在身側,血紅長袍的袍角還在拳風餘韻中獵獵作響。
那雙深陷在眼眶裡的暗紅色眸子死死盯著傲寒,目光中沒有恐懼,沒有退縮。
只有那充滿暴怒與殘忍的眼神,還有深入骨髓的恨。
那恨意太濃了,以至於那張枯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情緒。
那是刻進血脈里、烙在靈魂深處、歷經無數代人不曾磨滅的世仇。
就像狼盯著仇敵,哪怕對方比自己強大千倍萬倍,那雙眼睛裡也絕不會有半分退縮。
此時,傲寒緩緩轉過身。
他依舊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只是將冰冷的目光從那尊淵族大圓滿身上緩緩掃過,像在看一件讓他皺眉的東西。
然後,他緩緩開口。
「滾。」
只有一個字。
但這個字落下的瞬間,天地變色。
乾元界灰暗的蒼穹在一瞬間被撕開,漫天冰霜從虛空中噴涌而出!
一道道由冰系規則凝聚而成的兵刃。
從九天之上呼嘯而下,把方圓萬里的天空化作一片冰刃的汪洋。
腳下的大地在同一瞬間凍結。
乾燥的焦土、破碎的岩石、遠處低矮的灌木叢,所有東西都在一瞬間蒙上了一層冰藍色的寒霜。
萬里冰封。
那些冰刃懸浮在半空中,刃尖齊齊對準了那尊淵族大圓滿。
傲寒周身的威壓在這一刻才真正降臨。
林荒等人只覺得胸口一悶,哪怕那威壓沒有針對他們,他們也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種感覺,就像整片天地都變成了一雙手,正在緩緩合攏。
然而。
面對如此恐怖的一幕,那尊淵族大圓滿紋絲未動。
他站在漫天冰刃的包圍中,站在足以把修羅碾成齏粉的意志威能碾壓下,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甚至沒有運轉神力去抵抗,就那麼站著,任由冰刃對準他的眉心、咽喉、心臟。嘴角,甚至還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
他拱了拱手。
「拜見傲寒主宰。」
聲音嘶啞而平淡,禮儀標準得無可挑剔。
但那雙眼睛裡,卻沒有任何恭敬。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空間撕裂的聲響。
六道人影從不同方向掠來,落地時無聲無息。
妮莎落在林荒左側不遠,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光凝重地盯著對面。
露娜的身形從虛空中浮現,無聲無息落在林荒身前,七彩流蘇長裙上沾了幾點血跡。
而在對面,另外四尊淵族大圓滿從四個方向掠至,在那拱手行禮的大圓滿身旁一字排開。
四人並肩而立,四襲血紅長袍在冰霜風暴中獵獵作響,像四道血色的深淵,與漫天冰藍形成了鮮明而刺目的對比。
七尊大圓滿。一尊主神投影。
乾元界這片焦土,這一刻成了天界最熱鬧的地方!
最初的沉默持續了三息。
然後,那五尊淵族大圓滿中的一人發出了一聲嗤笑。
笑聲很輕,但在漫天冰刃的呼嘯聲中,清晰得刺耳。
她抬手拂去肩頭的冰霜,暗紅色的眸子上下打量著傲寒,目光里沒有半分敬畏,只有毫不掩飾的嘲諷與恨意。
「傲寒。」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如磨砂,「你不會以為,僅憑一個神力分身,就能把我們嚇走吧?」
此話一出,林荒猛地攥緊了拳頭。
神力分身?不是本尊?
栽楞更是猛地轉頭,瞪大眼睛看向身旁的妮莎:
「什麼意思?什麼叫神力分身?老祖宗不是來了嗎?」
妮莎蹙眉,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凝重:「這不是傲寒大人的本尊,只是一道神力投影。
神力投影擁有本尊的部分力量,對付一般的神級不在話下。
但大圓滿擁有意志威能,那是天道賜予的權柄,和神力層次無關。
區區一道沒有意志威能加持的神力投影……對大圓滿來說,沒有任何威脅。」
就在這時,對面四人中那個最先出現的淵族大圓滿開口了。
聲音依舊嘶啞平淡,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傲寒,讓開吧。你攔不住我們。」
他頓了頓,暗紅色的眸子凝視著傲寒冰藍色的瞳孔,像在說什麼再平常不過的事。
「我等還不想和天狼族不死不休——所以,也不想對你這個神力投影出手。」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林荒瞳孔驟然一縮。
不是恭敬,不是忌憚……是居高臨下,施捨般的威脅。
他們不是怕傲寒,只是在權衡利弊,只是不想因為毀掉一尊主神的神力投影而徹底激怒天狼族。
僅此而已……
此時,另一個大圓滿皺了皺眉,聲音冷硬:
「別廢話了。傲寒本體定在趕來,速戰速決。」
之前說話的大圓滿聞言,微微嘆了口氣。
他再次看向傲寒,再次拱了拱手,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真誠的惋惜:「大人,當真不讓?」
從頭到尾,傲寒都沒說話。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面前這五張臉,掃過他們血紅色的長袍。
那張冷峻如萬年玄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他始終沒有發起攻擊。
沒錯,他在拖。
從降臨那一刻起就在拖。
一個字一個字的對話,一息又一息的沉默,都是他爭取的時間。
可淵族不蠢。
那大圓滿話音剛落,五道意志威能同時爆發。
這次不像之前那樣試探。
五道血紅色的意志威能像五座實質化的血海,從四個方向同時朝傲寒的投影碾壓過去。
被這股意志掃過的空間寸寸碎裂,裂紋像蛛網般從地面蔓延到天際。
就在四人爆發的同時,兩道人影也動了。
妮莎一步跨出,漫天生命神力如潮水翻湧,將其中一名淵族大圓滿捲入了自己的戰場。
毀滅對生命,兩股截然相反的規則之力在半空中轟然碰撞,炸出一朵又一朵規則亂流。
露娜身形一閃,再次出現時已擋在那名女性大圓滿和另一名大圓滿面前。
她抬起纖細的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三道無形的空間裂縫在她指尖綻放,將那兩人籠罩的同時,再次動用空間之力,將另外一人也挪到身前。
那女性大圓滿冷哼一聲,揮拳便砸,卻被露娜隨手轉移到了數萬里外,在遠方炸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而剩下的最後一人——那個從一開始就站在林荒面前的淵族大圓滿,向前跨了一步。
跨這一步的時候,他臉上甚至還掛著那種近乎悠閒的冷笑。
傲寒看著面前這個人,終於抬起了手。
冰藍色的主神之力在他掌心凝聚,化為一柄三尺冰劍。
劍身通透如冰晶,劍刃上繚繞著肉眼可見的規則紋路。
他沒有多餘的招式,只是舉劍,然後揮下。
那一劍落下時,方圓千里的冰刃同時發出共鳴般的嗡鳴,像被同一個意志驅動,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化作一道橫貫長空的冰刃洪流。
隨著那一劍的劍勢,朝那尊淵族大圓滿當頭斬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