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霖荒界,寒月府。
白色飛行器緩緩降落在城外的空地上,艙門打開,浩浩蕩蕩八千餘人魚貫而出。
林荒走在最前面。
那雙月白色的瞳孔比起兩年前更加深邃內斂,仿佛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兩年時間。
他大部分時候都在飛行器內閉關修煉,偶爾出來指點一下兄姐,再偶爾被七姐雪瑤拉著聊天解悶。
金系和雷系都有所精進。
雖然離上位神還有距離,但進度比他預想的要快。
他隱隱覺得,雷系似乎確實與他格外契合——那種感覺說不清道不明,就像這條法則天然就在等他。
而晴梔和栽楞也沒有偷懶。
晴梔的生命系已經從兩融突破到了三融,死亡系也從三融到了四融。
靈魂變異的優勢在她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修煉速度遠超常人。
栽楞更是離譜,雷系直接從兩融衝到了四融,風系也到了三融。
這憨貨雖然平時懶懶散散,但認真起來效率驚人。
此刻,八千餘人站在寒月府城外,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頭。
林荒望著眼前那座熟悉的巨城,月白色的瞳孔中泛起一絲波瀾。
寒月府。
霖荒界最中心、最繁華的一座府,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前世他在這裡生活了無數紀元,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刻在記憶深處。
城門上那輪彎月標誌是他的印記。
城內最高處那座通體月白色的塔樓,是他經常閉關的地方。
短暫的怔愣後,林荒收回思緒,邁步朝城門走去。
然後——
他突然愣住了。
排隊進城的人群原本排著長長的隊伍,少說有上千人,秩序井然地在城門口等候檢查入城。
可當那些人看到林荒身後那八千餘人的隊伍時——
刷!
人群像被一陣狂風掃過,瞬間散了個乾淨。
有人直接拔腿就跑,有人御空飛走,有人甚至撕開空間裂縫鑽了進去。
速度之快,仿佛後面有洪荒猛獸在追。
眨眼間,城門口空無一人。
只剩下那些值守的府兵,還僵在原地。
他們也看到了那八千餘人。
看到了那些人胸前那淡藍色的狼頭刺繡。
還有他們身上那深不可測的氣息——
尤其是領頭那個白髮少年。
那少年身上的氣息若有若無,卻讓每一個感受到的人都靈魂發顫。
府兵們的腿在抖,手在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大、大、大人……」
府兵隊長哆哆嗦嗦地開口,話都說不利索了。
「您、您這是……」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攔住?
開玩笑,那白髮少年一個眼神就能碾死他。
放行?
可八千多人啊!這規模,說是來攻城都有人信!
即便是前世活了無數紀元的林荒,見到這一幕,都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他也知道自己這陣仗確實嚇人了些。
八千多人,清一色的高手,光九轉上位神就占了絕大多數,還有五尊修羅坐鎮。
擱誰看了不慌?
「哈哈哈哈哈——」
身後傳來一陣肆無忌憚的笑聲。
晴梔第一個沒忍住,捂著肚子笑得花枝亂顫,青碧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兒。
「林荒,你看看你,把人都嚇跑了!」
八姐雪瑤也笑得直拍大腿:「小荒,你這排場太大了哈哈哈!」
栽楞更是笑得蹲在了地上:「大哥!他們把你當攻城的了。」
連一向沉穩的大哥都抿著嘴,眉眼間滿是笑意。
林荒面無表情地回頭掃了他們一眼。
笑吧笑吧。
一群不省心的。
他不再理會那些嚇壞了的府兵,也沒有強行入城,而是就這麼站在城門前,等著。
晴梔他們也不急,陪著林荒一起等。
八千餘人站在城門外,安安靜靜,整整齊齊,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城牆上,那些府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氣都不敢出。
城內的居民更是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整個寒月府的氣氛變得詭異而安靜。
索性沒等太久。
大約一炷香後,一道青色身影從城內飛速掠出。
那身影速度極快,身後還跟著兩尊修羅和十幾個九轉上位神,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城門口。
青光落下。
來人是一名青衣女子。
面容清冷,五官精緻卻毫無溫度,一雙漆黑的眼眸平靜得像兩口古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她的氣息渾厚如山嶽,周身隱隱有法則之力流轉,竟然只差一步就踏入大圓滿。
極限修羅。
而她身後那兩尊修羅和十幾個九轉上位神,明顯是她的親隨。
青衣女子在看到林荒的第一眼——
臉色頓時一變。
她快步上前,直接單膝跪地,聲音清冷乾脆:
「寒月府主柳絮,見過林荒大人。」
她身後的那些人明顯也認出了林荒,一個個臉色大變,慌張地跟著跪了下去。
「見過林荒大人!」
聲音整齊,帶著毫不掩飾的敬畏。
城門口的所有人——
一片譁然!
那些躲在遠處偷偷觀望的居民、那些城牆上的府兵、那些還沒來得及跑遠的路人,全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柳絮是誰?
霖荒界的最強者!
只差一步大圓滿的極限修羅!
並且,她還有一件霖月主神賜予的主神器!
可以說,整個天界除了大圓滿之外,她就是最強的幾個人之一。
這樣的一個傳奇強者,竟然就這麼跪在了城門口?
跪在一個白髮少年面前?
「林……林荒?」
「那不是在天樞界成名的那位極限修羅嗎?」
「為什麼柳府主就這麼跪下了?」
「就算他是天狼族,也不至於讓柳府主行此大禮吧——」
議論聲從各處傳來,所有人都震驚中帶著不解。
林荒斬殺情梟的消息,還沒有那麼快擴散到霖荒界來。
但柳絮身為霖荒界的最強者,自然有她的消息渠道。
她早在三天前就收到了來自天狼界的傳訊,得知了那場驚天動地的神界之戰。
擊殺大圓滿。
天地間第一尊隕落的大圓滿。
而這個創造歷史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所以她跪得毫不猶豫。
可林荒此刻卻有些愣神。
他低頭看著單膝跪在面前的青衣女子——
柳絮。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塵封的記憶。
前世。
他剛認識柳絮的時候,她才三歲。
那時候他還是霖月主神,住在金鼎神峰。
柳絮的父母帶著她上山尋求機緣,卻意外被道玄布置的鋒銳之機抹殺。
她的父母當場被撕成碎片,血肉橫飛。
而三歲的柳絮,因為體內沒有神力,陣法沒有感受到她的威脅,所以逃過一劫。
陣法被觸動,林荒自然有所察覺。
神識查探之下,發現是個孩子。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
但柳絮的反應引起了他的興趣。
父母雙亡,三歲的柳絮不僅不哭不鬧,仿佛旁邊那兩具被撕碎的屍體根本不是她的父母。
她反而開始冷靜地分析現狀,尋求生機。
她先是四處探查了一番,確定此地對她沒有危險後,便開始尋找可以食用的植物和水源。
可金鼎山哪有植物?
到處都是金屬的鋒芒,寸草不生。
柳絮拖著三歲的身體,不吃不喝找了三天,連一滴水都沒找到。
但就是這樣,柳絮都沒往山下看一眼。
她仿佛天生就知道,以她現在的狀況,只要下山,必定活不過明天。
山中斷沒吃的,柳絮便開始爬山。
可金鼎山不僅有鋒銳之機,還有各種幻陣。哪裡是她一個三歲孩子能爬上來的?
她就這麼圍著半山腰,又轉了三天。
即便她的父母都是上位神,把她養得極好,但一個三歲的孩子,不吃不喝六天,已經到了生命的極限。
柳絮就這麼在死亡的邊緣徘徊。
林荒就這麼看著,看了七天。
他想看看,這孩子最後的選擇。
因為她不是沒有退路。
沒吃的?
父母的屍體不還在那放著呢嗎?
可直到第七天,柳絮瀕死昏迷,都沒去看她父母的屍體一眼。
林荒覺得這孩子有點意思。
於是出現在半山腰,隨手將她父母的屍體掩埋後,帶著她上了山。
自此,金鼎山多了一個叫柳絮的侍女。
柳絮十八歲那年,林荒曾問過她。
「你當初為何不用你父母的血肉保命?是因為他們是你的父母嗎?」
他想確定,這孩子是不是真的沒有感情。
可柳絮的回答,讓他哭笑不得。
「回大人的話,不是。我只是覺得……有點噁心。」
這就是先天絕情體。
七情六慾,柳絮是一個都沒有。
她沒有悲傷,沒有喜悅,沒有恐懼,沒有愛,也沒有恨。
她做一切事情只憑邏輯和判斷。
當初不吃父母的屍體,不是出於孝道,單純是覺得噁心。
後來跟在他身邊,也不是出於感激,而是因為她判斷跟在他身邊最有利。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成了他最得力的下屬。
也是唯一一個敢直視他目光的人。
因為她根本不怕他。
林荒收回思緒,低頭看著依舊單膝跪地的柳絮。
兩世為人,再次相見。
他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溫和了許多:
「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