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殿。
林荒踏進殿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在。
晴梔坐在靠窗的位置,青碧色的眼眸從他一進門就鎖在了他身上。
她已經換下了深淵裡那身沾了血的衣裙,重新穿上了日常的淡色長裙。
看到林荒完好無損地回來,她眼中那抹壓了一路的擔憂終於化開了幾分。
但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鬆了一口氣。
栽楞歪在最靠近門口的石柱上,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著。
他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一見林荒進門,他立刻從柱子上彈了起來——「大哥!」
那顆虎頭往林荒身後探了探,又問,「傲寒大人找你什麼事啊?」
林荒瞥了他一眼,沒搭理。
嘯天、雪影、寒蒼、沐月、冰琊、冰嘯、雪瑤、霜馳、霜華——八位兄姐都在。
雪瑤本來想撲上去問林荒主神大人說了什麼,被雪影拉住了手腕。
二姐對雪瑤微微搖頭,示意現在不是鬧的時候。
雪瑤只好把滿肚子問題咽回去,但眼睛還黏在林荒身上,那股好奇勁怎麼都藏不住。
霜泠和冰辭並肩站在一旁,兩個年輕的天狼族天才如今也徹底經過了血的洗禮。
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更加成熟幾分,想必這次深淵的經歷。會在他們的修煉旅途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雷鈞和雷鋒站在他們身邊,兩個雷翼飛天虎族的年輕天才跟著栽楞一起留在了天狼界。
四個侍女守在晴梔身後。寶兒站在最前面,一見林荒就脆生生喊了聲「師尊」。
她今日換了件新衣裳,小臉上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嬰兒肥,但眼睛裡已經比從前多了幾分沉穩。
露娜坐在角落裡,臉上依然是那副對什麼都愛答不理的表情。
七彩流光在她指尖轉來轉去,像是在盤一件玩膩了的玩具。她只抬起眼皮掃了林荒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
妮莎和殷冥分立在殿中左右兩側。妮莎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看到林荒進門,她微微點頭致意。
殷冥則站在另一側,他的靈魂氣息還很虛弱,被淵族大圓滿消耗的靈魂力至少還要靜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看到林荒,他的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幾分,暗金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而程無法,站在大殿正中央。
深褐色短髮像鋼針一樣根根豎著,暗金色眼眸銳利如鷹隼。
他站在那裡,脊背筆直,長刀立在身側,刀柄被他的右手虛按著。
即使是在安全的天狼界,即使在這麼多人的環繞之下,他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出刀的姿態。這不是警惕,是本能。
一個以殺入道的人,他的刀永遠在離他最近的地方。
所有人看到林荒進門,同時開口——「大哥」、「林荒」、「師尊」、「少主」——不同的稱呼在同一瞬間響起,匯成一片嘈雜的問候。
林荒點頭。
他的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一圈。
晴梔在,栽楞在,兄姐們在,弟子在。那些在深淵裡並肩作戰的面孔,此刻都在這個大殿裡。
一個都沒少。他在心裡默默數了一遍,然後邁步走進了大殿。
給了晴梔一個安撫的眼神後,他徑直走到了程無法面前。
程無法也看著他。
在深淵三十六層並肩作戰之前,程無法對林荒的認知,僅限於「天狼界少主」、「月華之子」、「那個殺了情梟的年輕人」。
他是殺戮系大圓滿,以殺入道,自認這三十六天界無人可在攻伐手段上勝過他。
論戰力他或許不如林荒,但單論「殺」之一道,他程無法沒有對手。
這是他無數紀元以來從未動搖過的自信。
直到他看見林荒和淵無極的那一戰。
那已經不是「攻伐手段」能概括的戰鬥了。
那是放棄了一切只為了殺死對手的瘋狂。
那是一個人的意志化成了實質,將殺意融入了骨血才能做到的事。
程無法在那一刻意識到,自己坐井觀天了。
他的殺道是在刀上,而林荒的殺道,在骨子裡。
林荒走到程無法面前,站定。
然後他抬手,拱手,行了一禮。
這一禮行得很端正,沒有敷衍,沒有走過場。
「此次,多謝程兄。」林荒的聲音低沉平穩,「若非程兄出手相助,我天狼族不知還要多死多少族人。」
程無法搖頭。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
「不必。還那位大人人情罷了。」
前世林荒還是霖月主神的時候,曾對程無法有恩。
這份恩情程無法記了無數紀元,直到今天才找到機會還。
所以他來了,此事以後,他不欠天狼族什麼,他只欠霖月的。
這一戰打完,人情兩清。
「此間事了。我回了。」
程無法說這句話的時候,腳已經開始動了。
他一直沒走,不是在等天狼族給他什麼謝禮,只是覺得這一仗打完了,怎麼也該跟林荒當面說一聲再走。
如今見到人了,話也說完了,他也該回去了。
殺戮大圓滿的世界裡沒有客套,沒有寒暄。
事情了了,就利索地走。
「程兄且慢。」
林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無法的腳步頓住,回頭看向林荒,暗金色的眼眸里沒有任何不耐煩,只有一絲淡淡的疑惑。
林荒走到他面前,翻手取出了一枚狼牙。
那枚狼牙通體銀白,牙尖處有一點冰藍色的光芒在流轉。
程無法看著那枚狼牙,眉頭微微皺起。
他不是嫌禮物輕,他是覺得沒必要。
他程無法去深淵,是為了還人情,不是為了賺人情。
還完了就走,兩不相欠,這是他的處事原則。
「程兄。」林荒沒有理會他皺起的眉頭,將那枚狼牙遞到了他面前。
「無論程兄是還人情也好,真心助我天狼族也罷。恩情就是恩情,我天狼族,有恩必報。」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這枚狼牙,程兄拿著。日後,無論任何事——哪怕是與主神為敵——只要這枚狼牙出現,我天狼族,義不容辭。」
話落,荒殿裡安靜了一瞬。
程無法的瞳孔猛然收縮。
「哪怕是與主神為敵」???
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天狼族向來說到做到,這句話的分量,等於將傲寒主宰,都放進了這枚小小的狼牙里。
這不是謝禮,是保命符。
是這世間最值錢的人情。
妮莎站在一旁,看著那枚狼牙的眼神都亮了。
她雖然在深淵裡也出了大力,但說實話,她更多是因為晴梔。
所以,她沒指望林荒能給她什麼。
可此刻看到程無法手裡那枚狼牙,她不得不承認——她羨慕了。
那可是天狼族的承諾。
別說大圓滿,就是主神看了也得眼紅。
有了這枚狼牙,就等於在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最硬的靠山。
殷冥的暗金色眼眸也盯著那枚狼牙,目光複雜。
他比妮莎更羨慕。妮莎和晴梔關係好,遇到事大可以直接開口。
他不行。
他和林荒之間,還有一筆舊帳沒算完。
程無法站在原地,看著那枚狼牙,沉默了許久。
他是一個乾脆利落的人。
還人情就來深淵,打完就走。不需要謝禮,不需要寒暄,不需要欠任何人任何東西。
這枚狼牙,他應該推掉。可他就是伸不出手去。
不是貪婪,是這枚狼牙的分量太重了。
別看他是殺戮大圓滿,但在面對真正的主神時依然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有殺戮主神做靠山,但殺戮主神只是他的上司,不是他的家人。
殺戮主神不會為了他去和另一位主神開戰。
而天狼族——會。
這枚狼牙一旦拿出來,天狼族就會。
而且他知道,這枚狼牙還會帶來另一個變化——殺戮主神對他的態度。
在此之前,他只是殺戮主神座下的大圓滿之一,是下屬,是棋子。
但從今往後,他的背後多了一個天狼界。
殺戮主神再想使喚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不是怕他,是怕他身後那枚狼牙代表的顏面。
天狼族的顏面。
程無法的嘴唇蠕動了半天。他想說「不必如此」。
可那四個字堵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他沒辦法違心推掉這枚狼牙。
林荒看出了他的意動。
他沒有等程無法做出決定,也沒有再給程無法推脫的機會。他將狼牙直接扔了過去。
程無法手忙腳亂地接住。
一個殺戮大圓滿,以殺入道的神中帝王,在面對一枚小小的狼牙時,竟然手忙腳亂。他雙手捧著那枚狼牙,低頭看著它。
銀白色的牙身在他掌心裡散發著微涼的寒意,那股寒意順著掌心蔓延到手臂,又順著手臂滲進胸腔里,在那裡沉澱成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他長舒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荒。暗金色的眼眸里不再只有銳利和冷漠,多了一層真誠的感激。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謝謝?太輕了。
說日後必報?這枚狼牙本身就已經是天狼族給他的承諾,他還能報什麼?
他只能將狼牙小心地收入懷中,然後後退一步,雙手抱拳,拱手一禮。
這一禮行得很深。
比林荒剛才給他行的禮更深。
一個沉默寡言、從不欠人、也不受人恩情的殺戮大圓滿,在這一刻彎下了他永遠筆直的脊背。
什麼都沒說,但這一禮里包含的東西,比任何話語都多。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邁步走出了荒殿。
步子還是那麼利落,但他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右手不自覺地按了一下胸口——那裡放著那枚狼牙。
既然無法拒絕,那這份人情,他記下了。
用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