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邊，烏龍嶺。
「敵襲！結陣！」
牛皋反應極快，咆哮出聲，雙手順勢反抽，將精鐵打造的雙鐧掣在手中，同時身形一閃，將龐秋霞死死護在身後。
他牛皋可以死，龐秋霞，不行！
至少，他不能看著龐秋霞死在他的前邊兒！
「嗖嗖嗖！」
密林兩側的灌木叢中，無數箭矢，飛蝗般射出，遮天蔽日。
大齊將士反應極快，盾牌手瞬間前頂，在狹窄的山道上架起一道鋼鐵防線。
箭矢撞擊在盾牌上，發出令人一聲聲的悶響。
牛皋揮舞雙鐧，格擋開幾支流矢。
他目光掃向高處，烏龍嶺兩側的崖壁上，探出數百個南軍士兵的腦袋。
這些人正對著下方的山道，奮力的推著滾木、礌石。
「該死的！敵軍早有防備！」
「前排盾牌手給老子頂住，為後邊將士撤退爭取時間！」
牛皋手持雙鐧，高聲命令。
身為沙場宿將，他深知，如果現在陣型亂掉的話，後邊部隊根本來不及撤出去，損失會大的驚人。
最好的辦法，就是犧牲一部分士兵，為其餘部隊撤離爭取時間。
在這關鍵時刻，背嵬軍的精銳和紀律性，展現無遺。
面對危險，沖在最前邊的盾牌手們沒有任何的畏懼。
他們將沉重的盾牌立在地上，用肩膀死死頂住，沒有任何一個士兵，主動後撤。
不少沒有拿盾牌的士兵，紛紛扔掉手中兵刃，以血肉之軀，頂在同袍們身後，眼神中寫滿了決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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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滾木、礌石攜帶著萬鈞之力，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從山崖上滾落。
前排的數十名背嵬軍盾牌手，連人帶盾被砸得稀碎，在堅硬的地面上，留下一朵朵梅花般的血污。
他們的犧牲，沒有白費。
滾木礌石被他們的屍體阻擋，速度慢了下來，為後軍撤退，贏得了充足的時間。
趁著齊軍慌亂，南軍伏兵趁機從兩側林中殺出，他們手持短刀藤牌，借著地形優勢，殺向正在撤退的齊軍。
龐萬春推開護在身前的親兵，反手從背後抽出那張硬弓，同時抽出三支箭矢，搭在弓弦上。
三支利箭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射出。
崖壁上正準備扔下礌石的三名南軍什長，咽喉同時中箭。
三人連慘叫都沒發出，直接一頭栽下懸崖。
「神射營，仰射！壓制懸崖敵軍！背嵬軍，向前，殺退兩側步卒！」龐萬春奪過指揮權，迅速下達指令。
神射營不愧是龐萬春親手帶出的精銳。
他們立刻後撤數十步，挽弓搭箭。
密集的箭雨射向高處，崖壁上的南軍被壓製得抬不起頭，滾木礌石的攻勢瞬間減弱。
牛皋此時，已經怒火中燒。
他大吼一聲，撞入敵陣。
南軍士兵在他面前像是紙糊的一般，碰之即死，擦之即傷。
龐秋霞緊隨其後。
她手中單刀上下翻飛，專挑敵人防禦的死角下手。
夫妻二人一前一後，在敵陣中硬生生撕開一條血路。
戰鬥很快就進入了白熱化。
大齊軍隊雖然驍勇，但南軍人數至少是他們的三倍，且居高臨下，占盡優勢。
一個時辰過去，山道上堆滿了屍體。
鮮血流淌，將泥土染成暗紅色的泥濘。
龐萬春的箭囊已經空了兩個。
他的手指因為不斷拉弓，已經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
崖壁上方，南軍主將王寅副將高玉，冷冷看著下方的龐萬春，眼神中閃過一抹陰毒神色：「來人，把這吃裡扒外的畜生給本將幹掉！」
得到命令的南軍士兵，立即將十把需要兩人共同操縱的勁弩，同時對準了龐萬春。
龐萬春此時正專心壓制對面的敵軍，餘光瞥見崖壁上閃過一抹寒光，他本能地想要躲避。
然而，他眼角的餘光同時看到了側後方的情況。
三名南軍死士正舉著長矛，瘋狂刺向正背對這邊的牛皋。
牛皋剛剛砸翻一個敵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根本來不及回防！
「牛皋！」
龐萬春發出一聲悽厲的狂吼。
他放棄了躲避勁弩的動作，身體如獵豹一般，向側前方撲出。
同時，拔出腰間寶劍，連續三劍，將那三個偷襲牛皋的南軍士兵砍翻。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沉悶聲，連續響起。
三支拇指粗細的弩箭，狠狠扎進龐萬春的後背。
箭頭巨大的衝擊力，直接穿透了他的甲冑，從前胸透出！
龐萬春雙膝一軟，重重砸在泥濘的血水中。
牛皋轉過身，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龐萬春。
「大哥！」
牛皋目眥欲裂，邁開雙腿，來到龐萬春身旁，低頭查看龐萬春的情況。
「哥！」
龐秋霞也發現了龐萬春受傷，連滾帶爬地衝過來，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想要捂住龐萬春前胸不斷湧出的鮮血，可是那鮮血太多了，順著她的指縫瘋狂外溢。
牛皋紅了眼眶，一腳踹飛一個南軍，退到龐萬春身邊，舉著雙鐧將兩人死死護在身後。
龐萬春嘴裡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
他用力抓住龐秋霞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
「別……別哭……」龐萬春氣若遊絲，眼神卻牢牢地盯著站在一旁的牛皋。
牛皋立刻蹲下身，大吼：「大哥！你撐住！我這就帶你殺出去找安道全！他能救活魯大師，一定能救你！」
龐萬春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艱難的弧度。
他自己的身體，他最清楚。
五臟六腑應該都被弩箭震碎，可以說是神仙難救了...
「牛……牛皋……」龐萬春拼盡最後一口力氣，看著牛皋：「牛皋...記住...你欠老子一條命...」
「我龐家……就剩秋霞這一個血脈了……」
「我把她……交給你了……」
「你若負她……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壯碩如鐵塔的牛皋，再也繃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
他蹲下身子，握住龐萬春的手腕，斬釘截鐵地嘶吼：「大哥放心！只要我牛皋有一口氣在，誰也傷不了她一根頭髮！」
龐萬春聽到這句話，緊繃的身體突然一松，頭重重垂下，再無聲息。
「哥——！！！」
龐秋霞伏在龐萬春的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
崖壁上的南軍見殺死了敵方將領，士氣大振，發起了更瘋狂的衝鋒。
「神射營聽令！保護將軍遺體！隨我殺出去！」
牛皋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和淚水。
左手一拉過還在痛哭的龐秋霞，右手單持那對沉重的鐵鐧。
他沒有退縮，而是迎著南軍衝鋒的方向，發起了反衝鋒！
這一刻的牛皋，狀若瘋魔，不再防守，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鐵鐧揮舞之處，血肉橫飛，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神射營和背嵬軍的死士們看到將軍戰死，也徹底紅了眼。
兩千人爆發出駭人的戰鬥力，硬生生在南軍的包圍圈中鑿穿了一條退路。
兩個時辰後。
牛皋帶著剩下的一千多名渾身是血的殘兵，退到了十里外的一處破敗土地廟。
龐萬春的遺體被安放在破舊的供桌上。
龐秋霞跪在遺體前，沒有再哭。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她就那樣呆呆地跪著，眼神空洞得可怕。
牛皋處理完布防，走進廟內。他走到龐秋霞身邊，重重跪下。
「秋霞。」牛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龐秋霞沒有反應。
牛皋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將龐秋霞攬入懷中，將她的頭按在自己寬厚的胸膛上。
「大哥不在了。還有我。」
牛皋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一般：
「我牛皋對天發誓。這輩子，你在哪，我在哪。王寅那個狗雜種的腦袋，我親自擰下來祭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