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李綱快步走入延壽宮。
武松一眼就看出來,這老頭子最近沒怎麼睡覺。
眼窩深陷,眼球布滿血絲,顴骨高高突起,整個人瘦了起碼一圈。
「臣李綱,參見陛下!」
李綱躬身施禮,隨即從袖中取出厚厚一摞紙張,雙手遞到武松面前:「陛下,臣會同吏部、禮部、太常寺等衙門僚屬,日夜趕工,將大齊新科舉的章程擬了出來,請陛下御覽。」
武松接過來,快速翻閱,暗暗點頭。
這份章程,比他預想中要好得多,也快的多。
李綱畢竟是正兒八經的飽學之士,又在舊朝的科舉體系中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文舉這一塊,沒什麼好說的。
武舉的內容,也不再局限於騎射蠻力,加入了兵法策論和陣圖推演。
最讓武松意外的是,李綱居然真的把「算學」和「醫學」單獨列了出來,雖然考核標準寫得有些粗糙,但態度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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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就在幾天前的朝堂上,李綱還跪在金鑾殿上,聲淚俱下地反對百工入仕。
短短几天……這老頭就轉過彎來了。
武松看得出來,李綱在這份章程上花了不少心血。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
「不錯。」
武松合上章程,抬起頭,看著李綱那張寫滿疲憊的臉,由衷地贊了一聲。
「李愛卿,這份章程,用了心了。朕...很滿意。」
聽到這話,一向剛正的李綱,眼淚差點流下來。
他這輩子,在趙佶手底下當了那麼多年的官,寫過無數的奏摺和條陳。
可那個只知道畫畫寫字、跟道士煉丹的昏君,何曾正眼看過他呈上去的任何一份政策?
如今……一個草莽出身的皇帝,不僅看了,還看懂了,還給出了評價。
李綱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武松沒有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從身後的筆架上取下一支朱紅色的御筆,走到李綱面前,直接塞進了他的手裡。
「有幾個細節需要完善。朕說,你來寫。」
李綱低頭一看,直接就呆住了——硃筆!
這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東西!
「噗通!」
李綱跪得又快急,膝蓋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陛下!使不得!硃筆乃天子之器,臣...不敢僭越!」
李綱的聲音都變了調,整個人抖得跟篩子似的。
他甚至開始在心裡瘋狂打鼓——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是在試探他,還是在給他下套?
又或者……陛下是因為他之前率領千名士子鬧事的舊帳,要秋後算帳了?
李綱越想越怕,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砸。
武松看著跪在地上渾身哆嗦的李綱,有些哭笑不得。
「起來,起來。」
他彎腰去扶,李綱還往後縮。
武松索性一把將這個老頭子從地上拽了起來,扯著他走到龍書案旁邊。
「坐下寫吧。」武松拍了拍龍案的邊緣,「一張桌子而已,誰用不是用?」
李綱差點沒背過氣去。
坐……坐龍椅上?用天子的書案?
陛下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推啊!
這要是傳出去,御史台那幫瘋狗,能把他的棺材本都給彈劾沒了!
「陛下!萬萬不可!臣、臣不敢啊!」
李綱又要跪。
武松無奈,長嘆一聲。
「算了算了……」
他沖殿外喊了一嗓子:「來人,搬一套桌椅進來!」
當值太監一溜煙跑出去,不多時,兩個小太監扛著一張小書案、一把椅子進了殿,擺在了龍案側面六步遠的位置。
李綱看了看那個距離,覺得還是太近。
武松看出了他的心思,翻了個白眼:「再遠朕說話你就聽不見了,坐下!」
李綱哆哆嗦嗦,終於坐下了。
不過他死活不肯用那支硃筆,跟武松磨了半天嘴皮子,最後跟太監討了一支普通的毛筆。
李綱深吸一口氣,鋪開紙張。
「陛下請說。」
武松往龍椅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腹前,閉上了眼睛。
「算學一科的考核標準太籠統了,不能光考加減乘除。要考戶籍計算、賦稅核算、糧草後勤的配給調度。一個合格的算學進士,要能算清一個州的田畝數、丁口數、每年的收成和稅賦,並且能據此做出來年的預算。」
李綱奮筆疾書,同時腦子飛速運轉。
來年的……預算?
這個詞新鮮!
但細品之下,簡直精妙絕倫!
如果每個州縣都有專門的算學官員,提前算好來年需要多少糧、多少稅、多少兵餉……那朝廷調度起來,豈不是事半功倍?
趙宋朝廷當年為什麼年年入不敷出?
不就是因為從上到下一筆糊塗帳,貪官污吏從中上下其手,國庫的銀子跟流水似的往私人口袋裡淌嗎?
「醫學一科,不能只考背藥方。要考診脈、識藥、外傷縫合處理、疫病防治。各州縣至少要配備一名醫官,負責當地的瘟疫預防和傷兵救治。朕要的不是只會寫方子的太醫院老爺,是能下到田間地頭、軍營馬前的實戰郎中。」
李綱的筆頓了一下。
如果……大齊的每一個州縣都有這樣的郎中……那每年得少死多少人?
李綱抬起頭,「陛下,您是說...火器?」
「對。朕要專門設一個火器科,選拔天下最好的匠人,集中起來研究火炮的改良和量產。」
武松睜開眼,看著李綱。
「李愛卿,你記得朕跟你提過凌振的火炮吧?」
李綱點點頭。
「陛下...陛下與臣說過。」
「那你應該明白。」武松的聲音沉了下來,「能造出比凌振更強的火炮、能改良火藥配方讓炮彈打得更遠更準的人……他就算大字不識一個,朕也要封他做官,給他俸祿,讓他心無旁騖地干他最擅長的事。」
「這樣的人……比一百個只會背四書五經的腐儒,有用一百倍!」
聽到這話,李綱心有心想反駁,想說「聖賢之道乃立國根本」。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低下頭,繼續寫。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
李綱感覺自己的右手已經徹底麻了,五根手指僵硬得完全不聽使喚。
可武松的口述還在繼續,從考試內容到評分標準,從選拔流程到任用規則,每一條都細緻入微,邏輯嚴密。
李綱越聽越心驚。
他自問,這份章程是他會同了數個衙門口、花了幾天幾夜不眠不休才出爐的。
可陛下只看了一遍,就能提出這麼多切中要害的修改意見?
而且每一條……都比他原來的提議更加合理、更加務實!
陛下...他真的只是一個賊寇出身的草莽皇帝?
李綱抬起頭,偷偷看了武松一眼。
龍椅上的男人正閉著眼睛,手指有規律地敲著扶手,嘴裡不疾不徐地說著一條一條的改革方案。
那種從容,那種胸有成竹……
絕不是裝出來的。
終於,武松停下了口述,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差不多了。」
李綱如蒙大赦,趕忙放下筆,甩了甩酸麻的手腕,然後雙手將改好的章程捧到武松面前。
武松接過來,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
「可以。」武松點點頭,「明天一早送到吏部,讓下面的人照這個去準備。」
「臣遵旨。」李綱躬身接過章程,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拱了拱手,倒退著離開延壽宮...